20世紀最後1年的4月20日,科倫拜高中的高三學生哈里斯與克萊柏德,在一小時內就殺了一名老師與12名學生,還造成27人受傷。這兩人隨後自殺身亡。
在很多人眼中,科倫拜校園大屠殺事件是一個轉捩點。根據這兩個男孩在大屠殺之前寫的日誌來看,他們對於準備工作一絲不苟,且煞費苦心,也就是說,這是一個有「場面調度」意識的創作作品。
這件事對美國電影產業也造成強烈衝擊,有兩個導演受到這件事的啟發,各自拍了描述科倫拜事件的電影。
大屠殺兩年之後,紀錄片導演麥可摩爾發表了《科倫拜校園事件》(Bowling for Columbine),試著探討這個犯罪行為的社會背景。這部影片的內容聚焦在:美國在外交策略與軍事行動上,有系統地使用暴力;在公開市場與網路上,很容易取得槍枝;美國社會沉迷於恐懼與軍事上的好戰精神,以及逐漸瀰漫在北美日常生活的暴力現象。
雖然麥可摩爾的論述頗具說服力,但只談到故事的一部分。因為它只專注在社會環境,對犯罪者的主體性(subjectivity)缺少獨特觀點,也就是一個人在人格養成期間,暴露在過度刺激的電子資訊環境中的精神病理分析,因為這些人是在虛擬世紀中成長的第一代,特別脆弱的一代。
隔年,也就是2003年,葛斯范桑發表了他的電影《大象》(Elephant)。在這部片中,導演試圖深入研究他們的心理狀態,處理精神錯亂的主體性本質問題,並試著理解這兩名年輕人在犯下罪行時內心所承受的痛苦。
葛斯范桑的電影不只描述他們兩人的攻擊性與暴力,也談到他們對尋求溫柔感受的困惑,他們的挫折與寂寞,一路開展到他們最後的自我毀滅行為。
很顯然的是,我們沒有辦法把如此複雜的事件,簡化成只是整合社會、心理或意識形態的因果論述。在發生任何一連串後續發展的事件中,一定有超乎邏輯能解釋的原因。不過,不把精神病理學的形式看成單一現象,而是廣泛蔓延的受苦形式,也許是可行的。這也是葛斯范桑的電影如此耐人尋味的原因。
在哈里斯的日誌中,他寫到他對自然淘汰理論的推崇,而且他想把每一個人都放進電玩遊戲《毀滅戰士》(Doom)裡,這樣他就可以看見弱者死光光,只剩強者可以活下去。
不令人意外的是,這兩名年輕人都對電玩成癮,也吸引了新聞記者、評論家與心理學家的注意。普遍的看法認為,長時間暴露在高度暴力的電玩中,可能會對像哈里斯與克萊柏德這樣的年輕人,產生敏感度鈍化(desensitization)的影響,但是這種只集中在電玩遊戲內容的粗淺觀察,並未考量到長期沉浸在數位環境所產生的認知與心理突變。其實不是遊戲內容,而是刺激本身,對親身體驗受苦與愉悅的敏感度,造成了鈍化效果。
很清楚的是,不是每一個打電玩或受到電子刺激的人,就會變成大屠殺劊子手。在人類心靈突變的大趨勢中,大屠殺劊仔手只是一個能被突顯的表現。
資本家絕對主義(capitalist absolutism)就是建立在大眾(大部分都是無意識的)堅守自然淘汰的哲學。其實犯下大屠殺的人相信:最適者與最強者有權利在社會遊戲中取勝。但他也知道或意識到,他自己既不是最適者,也不是最強者。所以他選擇報復與實現自我主張的唯一可能行動:殺人,然後被殺。
贏一時就好
大開殺戒那一天,哈里斯穿著一件白色T恤,上面印著黑色的「自然淘汰」四個大字。
就像大部分成長於數十年新自由主義發展中的年輕世代,年輕的哈里斯完全被說服,強者有勝利與領先的權利。這是教育他的社會環境中,他自然吸收到的哲學,也是他喜歡的電玩遊戲中的基本原理。但這個年輕人非常清楚,在真實的社會遊戲中,他不可能贏。所以他決定成為一時的贏家:我要殺人,我就會贏,然後我就會死。
因此,謀殺行為是他在日常競爭中受到羞辱的復仇行動。他在學校一直被霸凌,並在日誌中描述痛苦的細節:
每一個人總是一直取笑我,因為我的長相、還有我他媽的軟弱與狗屎。好吧,我就全部加倍奉還給你們:他媽的在這裡進行終極復仇。你們這些人當初可以對我更尊重一點,對我更好一點,更常請教我的意見與指導,把我當成高年級生對待,或許我就不會準備要把你們他媽的腦袋轟掉……那是我最憎恨的地方。實際上我已經沒有任何自尊,尤其是有關女孩、長相等之類的事。人們因此取笑我……不斷地……我得不到尊重,所以我真他媽的氣炸了。
以及「不管我做什麼,就是會被取笑,甚至有時候還當面取笑我。我很快就會報仇了。這些王八蛋不應該對我這麼過分,哈哈!」
他的朋友克萊柏德也知道,自己注定會是個窩囊廢,因此也想當贏家,即使是在暴力的死亡之前,就算一小時也好。他寫著:「你們踐踏了我們那麼多年,你們都要他媽的付出代價! 我們才不在乎。因為我們會在行動中死掉。」
哈里斯與克萊柏德的心理狀態,可以綜合描述為新自由主義意義底下想贏一時的一種自殺形式。
在新自由主義宣稱終結階級鬥爭之後,唯一留下來的社會分類就是贏家與輸家。不再有資本家與工人了,也不再有剝削者與被剝削者了。除非你又強又聰明,否則你悲慘就是活該。
資本家絕對主義(capitalist absolutism)就是建立在大眾(大部分都是無意識的)堅守自然淘汰的哲學。其實犯下大屠殺的人相信:最適者與最強者有權利在社會遊戲中取勝。但他也知道或意識到,他自己既不是最適者,也不是最強者。所以他選擇報復與實現自我主張的唯一可能行動:殺人,然後被殺。
做就是了
在《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中,「殺人狂」(running amok)的症狀是一種涵蓋不受控制的憤怒與深度憂鬱的反社會行為。
「running amok」這個字來自馬來語。馬來西亞有一名男子,他之前沒有任何暴力或憤怒的徵兆,但在拿到武器之後,卻忽然發狂,竟然殺害或傷害所有附近的人。殺人狂是一種重建個人聲望的途徑,他希望自己是一個受到眾人敬畏的人,但同時也是一種逃避世界的方法,因為生活已經變得無法忍受,慢慢地,終於以自殺結束生命。這是一種文化依存症候群,臨床表現深受文化背景及其期望影響。
這種症狀意味著,一個人的理性思考與行動失去連結。由於在充滿刺激的環境中,他想行動,也想應用精力,但他卻無法與人競爭,更無法取勝,於是這個人憂鬱纏身,且有罪惡感。因此,從憂鬱的癱瘓麻痺中逃脫的暴力行為,有時候似乎是唯一的脫身方法。這個行動不牽涉到反省,也不意味著未來,卻是一種具有存在、行動、活力的明顯跡象。暴力的行動化(acting out)通常與有意識的仔細思考脫節:做就是了(just do it)。
做就是了:暴力、爆炸、自殺。即使兇手可能意外活下來,殺人與被殺與這種形式的行動化有關。對殺人狂來說,自己的身體與周遭世界的邊界是模糊的,因此殺人與被殺的界限也是一樣。事實上,恐慌症是同時感知到全部的可能刺激,同時體驗到包括每一個過去與每一個未來的一切。在這種心理變化的狀態下,自我與宇宙的分別,也不復存在了。
在佛洛依德的時代,社會環境基本上非常壓抑,因此行動化的形式是不斷重複的強迫行為。強迫行為是否認與壓抑的神經病架構(neurotic framework)的一部分。但在今天,過度刺激與持續運用神經能量的精神病架構(psychoticframework)是莽撞的人,尤其是容易受到暗示而行動的年輕人、社會邊緣人與社會關係不穩定的人,行動化也有不同的形式,包括精力大爆發、肢體暴力行為,最後以攻擊性、謀殺式的自殺爆炸作結束。
本文摘自時報出版《英雄:大屠殺、自殺與現代人精神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