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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德國喜劇作家的北韓奇遇記

這聽起來好像很熱血,但如果,我們要去的是一個喝酒會被抓,隨便說話會被關,打國際電話、出國旅遊、看韓劇會被處死的瘋狂國度呢?以防萬一,我們先立好遺囑,喬裝成老師及口譯等「安全」的職業,才懷著忐忑的心情踏上北韓這個「有能力粉碎地球千百次」的宇宙強國。

北韓-旅遊-平壤-金正日-金日成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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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壤寬廣的人行道上,數百人來來往往。「所有人都穿著膠鞋耶。」黃清說。

我低聲說,忘了低聲耳語會引來猜疑:「至少是五彩繽紛的腳。」腦海裡忽然浮現導遊林先生的聲音:「很美,不是嗎?」

迎面出現七種顏色的膠鞋:橄欖綠(這裡非常流行的顏色)、黑白黃綠,以及粉紅與淡紫。

路上行人從容踱步,手裡提著公事包,或者身後背一個飽滿的背包。流行的款式多姿多采:連帽外套、西裝、深色裙子、長外套、皮夾克,幾乎和我們一樣。只不過在我們的人行道上,不會走著一大堆人,旁邊車道卻沒有半輛車。

路上少之又少的交通工具不是貨車、廂型車、越野汽車,就是黑色大禮車。「你看,是賓士!」黃清指著一輛前幾代的賓士S級車。

「那邊也有。」我指著七○年代後期的金屬綠款式。

粉紅和綠色的五層樓房不斷夾道而過。忽然間,連綿的樓房隱密不見,牆壁取而代之遮擋了視線。

「兩位喜歡我們的首都嗎?」林先生的氣息又吹在我的後頸上。

「很多新房子!」黃清轉頭叫道。

「是的,偉大的領袖金日成元帥為我們人民建造了許多房子。」

「建築物看起來毫不老舊耶。」

「是的,都是新蓋的。」

「這裡難道沒有老房子嗎?」

「以前有,但現在全都又新又漂亮。」

「妳別忘了,」我打岔說,「平壤曾經被美國轟炸得體無完膚。」

「平壤到底應該念Pjöngjang還是Fjöngjang?」黃清忽略我暗示美國空軍在韓戰時把北韓炸成了碎石荒地。

「是的,是Pjöngjang。」林先生的臉龐散發著光彩。

「看吧!」黃清也是一臉開心。

「我們在學校學的是P開頭,所以F……」

「你們在學校也學習共產主義很了不起吧。」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妳看一下,」我指向窗外,特意講得很慢,「那個通往哪裡?」

「不就是新房子罷了。」黃清回答說。

林先生在我們後面心滿意足呼吸著。

「可以拍照嗎?」

「請拍,盡量拍!」林先生兩手往前一伸,在胸前畫出半圓形。住宅大樓、寬廣的街道、凱旋門,全都可以用數位保存下來。

多麼令人失望啊。

黃清並不只是為了好玩才到北韓旅遊,所以在柏林時,我一再提醒她外交部網站上的安全指示:「北韓發生多起當地人民侵犯外國人拍照的事件……即使拍攝不敏感的主題,也應該小心為之,事先取得同意為佳。並嚴禁在行進中的車輛裡拍照。」

沒想到導遊鄭先生與林先生卻表現得毫無問題。

我們在廣場上走了幾步。有條道路穿越凱旋門,將之分成兩邊,外環是一圈草坪,邊緣鑲著小矮籬。

在這個如島般的樹景造型四周,多線車道緊密圍繞。右邊矗立著住宅大樓和公家機關,左邊隆起一片翠綠的丘陵風光。層層翠綠中央,一棟三層樓建築拔地而起。強力照明燈與建築正面一大片馬賽克拼貼出半裸運動員,顯示那是棟體育館。

朝鮮國際旅行社安排的另外一輛廂型車駛向這座凱旋門島。一對約莫五十五歲左右的情侶,穿著藍色緊身外套從車上下來,幫彼此拍照,凱旋門一定入鏡。鄭先生叫我們說:「請兩位過來!這個角度拍的照片最漂亮。」

他把我們帶到離誇大雄偉的建築一百公尺外的距離,就在另一對情侶旁邊。我們彼此點頭致意,但對方領隊立刻把他們帶往其他地方。

黃清按下快門幫我拍了照。「現在該妳了。」我伸手要拿她的單眼照相機。

「不用,我討厭這種上面只有……」我笑著逼她把話說完,「……我一個人的觀光照片。」

林先生沒注意到黃清受傷的攝影師尊嚴,仍把我們放在恰當的位置,透過她相機的觀景窗看著我們說:「在我們朝鮮,我們不說『乳酪』,而是『Kim-Chi』(泡菜)!」

黃清轉過頭,露出不耐煩的唇型問道:「乳酪?」

「他的意思是『Cheese』。」我解釋說。

「Kim──Chi Chi Chi Chi!」林先生喊道。

「Kim──Chi Chi Chi!」我們擠出笑容跟著說。

泡菜,醃製的酸白菜,南韓和北韓家家戶戶的餐桌上,餐餐都有這道菜,所有的旅遊指南裡也有。

「好的。」鄭先生請大家注意,「我們所在位置是牡丹峰區的七星門街,那就是牡丹峰。」他指向一片青綠。「凱旋門是為了慶祝我們偉大領袖金日成七十大壽而建造,高六十公尺,寬五十公尺,比巴黎的凱旋門還高,是世界之最。巨大的拱形門洞有二十七公尺高,十八公尺寬。整座凱旋門動用了二萬五千五百塊花崗石建造。」

「哇喔,這麼多!」黃清掏出香菸。

「是的,一塊大理石代表我們偉大領袖金日成在世的一天。」

我在腦子裡試著把七十乘以三百六十五,但後來決定相信鄭先生的話。

「凱旋門在一九八二年完工。」

「為什麼?」黃清請他們抽菸。但我們的導遊雖然都拿了菸,卻只是放進西裝口袋,黃清乾脆也不抽了。

「他剛才說過原因了呀。」我壓低聲音說。

「我知道,是因為生日。不過那兩個年度是什麼意思?金日成的誕生和逝世嗎?」

左邊巨柱上是一九二五,右邊是一九四五年。與一九八二並不相符。

「那段時間,我們偉大的領袖金日成領導了解放戰爭,對抗日本暴徒。」林先生開心的情緒驀然消逸,狹長的眼睛變得更窄了,他咬牙切齒,顎骨若隱若現。

我們收斂笑容,極力忍住笑意。

鄭先生做了一場充滿年代、人名和英雄史蹟的演講。黃清開始吞雲吐霧,我不斷應和「喔喔」與「啊哈」,假裝專注傾聽。直到黃清趁著吸一口菸,食指在額頭偷偷點了兩下,我才改成只是點頭。重要的是,要繼續有所動作。鄭先生演講到最後的重點是:金日成到一九四五年為止,親自把每一個日本人趕出韓國。

事實當然不是如此,日本帝國幾百年來始終試圖占領朝鮮半島,做為進入大陸的跳板。

若是把南北韓想像成沒有尾巴的海馬,位居東方的日本列島就是體積大兩倍的恐龍,背對大陸,面朝東方吐火,沒有手,亦無足。而海馬肚臍眼和恐龍屁股之間的海路,只隔了兩百公里。

十六世紀末,日本已試圖進攻朝鮮半島,將當地城市摧毀成斷垣殘壁,一片荒蕪。直到朝鮮發明的裝甲船隻不斷破壞日本的補給船,日本才暫時撤退。韓方在甲板上安置銅板,能夠抵禦當時的武器不受攻擊損害。

十九世紀末,日本終於接近他們的長期目標。數百年來,朝鮮各朝國王因為半島地形關係,幾乎隔離於世界其他國家之外,但由於是中國的臣屬國,有朝貢義務,所以與中國關係緊密。一八七六年,日本派遣戰船前往朝鮮,迫使朝鮮與日本締結友好合約,擴大對朝鮮的影響力,因而激怒了中國,引發中日之戰。最後日本贏得戰爭,朝鮮遂於一九一○年成為日本領地。日本改革了朝鮮國家機器,並引入之前承自德國的民法,開放普羅大眾有機會接受教育,而非朝鮮貴族特有的權利,朝鮮的經濟與基礎建設快速擴張。

然而朝鮮同時也受到了壓迫,朝鮮城市改成日本名稱,日語成了國語,所有朝鮮人也必須換成日本姓氏。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占領者將兩百多萬的朝鮮男女送到日本,強迫他們成為勞工。日本男人在前線作戰,朝鮮人就在軍工廠和礦山裡做牛做馬,數萬名朝鮮少女成為所謂的慰安婦,在軍妓院裡遭受虐待。

金日成的游擊軍隊雖然帶給占領軍各式各樣的麻煩,但是日軍之所以從朝鮮撤退,真正的原因主要還是因為美國在廣島和長崎投下原子彈,最後導致日本投降。

「我們偉大的領袖金日成,」鄭先生忽然兩手朝凱旋門方向一伸,比出了一種祝福的手勢,把我們給嚇了一跳,「一九四五年九月回到平壤後,在這個地方發表演說。」

「他說了什麼?」黃清歪著頭的模樣彷彿一隻好奇的小雞。林先生指著拱形門洞的雕花說:「那上面刻著金日成將軍之歌。」

「啊哈,內容說了些什麼呢?」我忽然也唐突地提出問題。

「金日成將軍之歌。」林先生回答。

鄭先生深吸一口氣,唱起了歌來。我們動也不動站在一旁。他的高音嘹亮清晰,迴盪在廣場上。林先生望向凱旋門頂上的雕花,念出上面的字來:「長白山綿綿山嶺,沾滿血印。鴨綠江水曲曲彎彎,漂著血痕。今天自由朝鮮光榮花環上,燦爛地放射著神聖光芒。」

「吶,我還真不知道。」黃清抖了一下。

「唱得好!」我走到他們中間說,「了不起,悅耳動聽!」

鄭先生臉上綻放光彩。「好的,我們現在到凱旋門底下去吧。」

「那是什麼?」我指著附設強力照明燈的建築物問道。

「是金日成競技場,在那兒舉行足球賽。」鄭先生趕著我們穿越中央街道的四個車道,我們差點被一輛福斯Passat給撞到。只有大禮車才能穿越凱旋門,貨車等其他車輛必須繞行外面道路。林先生驕傲喊道:「金日成競技場能夠容納一百名觀眾。」鄭先生講了幾句韓語,林先生點了頭後又修正說:「是十萬名。」

我們聽得目瞪口呆。從外表看起來,競技場沒那麼大呀。

「競技場深入地下。」鄭先生向我們解釋說。

「啊,就像柏林的奧林匹克運動場一樣,內場比地面低了一層樓。當時蓋好後,一樣也能容納十萬人。」我不確定在此拿希特勒的事蹟來類比是否恰當,九年級時,我曾經寫過一份報告,關於納粹主義底下的柏林,介紹當年的柏林改建計畫,以及至今仍然矗立的眾多雄偉紀念建築,內容洋洋灑灑,長篇大論,最後那份報告約有兩公斤重。

「金日成競技場是我們朝鮮第二大的競技場。」林先生的聲音迴盪在大理石壁面,繞樑不去。往上方仰望越久,越感覺四周厚達數公尺的巨柱似乎不斷彼此靠攏。導遊走到一旁,跟我們保持一段距離,好讓這座建築物更能發揮雄偉的作用力。確定和他們之間的距離夠安全後,黃清打著哈欠說:「我真搞不懂這個有什麼好的。」

「欸,打贏了日本暴徒啊。」

黃清吸一口菸。「我頭都痛了。」

回到車上後,我欣賞著數位相機拍的第一批北韓照片。感謝我們導遊細心體貼,建議我們站到適當的位置,才能把凱旋門的宏大壯觀與我們全都攝入鏡頭裡。我偷拍了一張照片,但畫面有點模糊,否則就能看見在一根巨柱的陰影處,有個草綠色的轉盤電話機,電話線路直接就接在巨柱上。

原來還可以打電話給這個全球最大的凱旋門啊。

本文摘自平安叢書出版《我們最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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