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埼玉縣埼玉市,經營以援助生活窮困者為目的的NPO法人團體。
NPO每天都會聽到因貧窮而受苦的高齡者發出哀號,我們雖然會持續協助他們接受必要的服務和社會福利制度,但是,最近「下流老人」的問題已經明顯浮上檯面。
我將下流老人定義為「過著及有可能過著相當於生活保護基準生活的高齡者」。
簡單來說,就是難以過著國家訂定的「最低限度的健康且有文化生活」的高齡者。
具體來說,何種生活水準的人會被稱為下流老人呢?
為了讓大家更容易想像,首先,我就來試著陳述符合該指標的實際樣貌。
下流老人的具體指標
1.收入極低
首先,下流老人的特徵就是家庭收入非常低,而且那份收入無法維持一般的生活。那種生活水準大概等同生活保護基準水平,或是比生活保護水平更差的狀況。
這裡所說的「生活保護水平」,指的是政府提供「生活補助費」和「住宅補助費」的合計金額。生活保護費會因為地方政府和家庭成員的狀況和程度,而在支付額上有所差異。如果是住在首都圈的獨居高齡者,生活補助費和住宅補助費兩者合計的金額一個月約為13萬日圓,一年共計約150萬日圓。如果是兩人同居或三人同居,金額就會再增加。
2.沒有足夠的存款
第二個指標是下流老人的存款很少,或者完全沒有。
如果像1.所描述的,收入很少,生活花費就必須仰賴過去的存款。
我們在進行援助時,首先會詢問受諮詢者的存款金額,但是,得到的答案幾乎都是「存款已經用完了」或者「只剩下50萬日圓」等等,情況非常窘迫。
像這種沒有足夠存款的狀態,不僅很可能無法維持健康且有文化的生活,碰到突發事故、疾病,或者是照護等生活上的難題時,生活就會立刻面臨危機。高齡期經常會出現這種預料之外的支出。
3.沒有可以依賴的人(社會性孤立)
請大家試著想像一下理想的高齡生活。可能會認為是在家人的包圍下,和兒子及孫子同住,在日常溝通的同時,也相互支持。就算沒有和兒子或女兒同住,一年之中應該也會有許多交流的機會,互相交換彼此的近況,並且彼此支援、協助。即使沒有這樣的家人,應該也會和鄰居或一起喝茶的夥伴、朋友聊天、交流,度過快樂而充實的時光。
事實上,在下流老人中,很少有高齡者擁有可以這樣輕鬆聊天、討論問題的良好人際關係。許多人都陷入所謂的「人際關係貧窮」,在社會中被孤立。
〈個案〉就算到餐飲店工作,也只能以野草充飢的加藤先生(假名)
加藤先生(76歲)是一名新潟縣出身的男性。現在一人獨居,住在埼玉縣房租三萬五千日圓的公寓中。沒結過婚,終生單身。
問他為什麼不結婚,他半開玩笑地回答:「不是很善於和別人交往,而且自己長得也不好看。」雖然在新潟有親戚,但因疏於聯絡,關係並不密切。
加藤先生從縣內的公立高中畢業後,曾經進入自衛隊,也做過餐飲和照護等各種不同的工作。
「在自衛隊時,被長官欺負,所以就辭掉了。沒有體力本來就很難勝任,訓練也非常嚴格,有好幾次都因為太過疲勞而嘔吐。如果以現在來說,應該算是權力覇凌吧?但當時那樣的事是理所當然的。」
在那之後,他被縣內的餐飲店雇用為正式員工,投身餐飲工作,重新出發。
辭掉正式員工的工作,開始照顧父母
但是,即將邁入40歲時出現了重大轉折。就在工作的巔峰時期,他的雙親相繼病倒,需要別人照顧。
當時,加藤先生和雙親在縣內各自生活。父親一邊從事定置網漁業的捕魚工作,一邊照顧罹患結締組織疾病的母親。這個時候,父親罹患肝癌,被告知只剩下一年的生命。
父親當時很年輕,只有64歲。
加藤先生為了照顧父親,辭掉正式員工的工作,連同母親也一起照顧。父親過世時,母親的健康狀況更加惡化,幾乎是臥床不起。從那時開始,大約十年的時間,他都一直在照顧母親,直到母親去世。「我是獨生子,過去一直讓父母擔心、也受到他們的照顧,所以覺得晚年要陪他們度過。」加藤先生溫柔地說。
「我年輕時是個混混,因為和同伴吵架被警察抓去,被父母責罵。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沒有放棄我,我想回報他們的恩情。」
雙親過世之後,年近55歲的加藤先生搬離新潟老家,到東京找工作。
「離開新潟時,感覺非常捨不得,但也沒辦法。55歲左右的年紀,在新潟是找不到工作的。剛開始的時候,我想在縣內就職,去了職業介紹所,但只能找到無法餬口的工作。就算賣了老家,也沒有拿到多少錢,當時真的很著急。」
在那之後,加藤先生開始在東京都內、神奈川縣,和埼玉縣等地從事看護工作。
65歲辭掉工作後,便在埼玉縣住了下來。
「如果連夜班都算進去,看護的薪水比其他工作來得高。因為當時介護保險還不確定是否定案(日本介護保險制度於2000年開始實施),人手不足,所以他們才會用我。雖然沒有看護工的執照,但和與自己父母年紀相近的人相處,感覺非常開心。」他回憶道。說不定加藤先生是把自己去世雙親的身影,投射在進入高齡者看護中心的人身上。
「沒想到年金這麼少」
因為有段時期沒有投保年金,所以辭職後領取的厚生年金一個月大概只有九萬日圓。為了照顧雙親而離職,因此投保年金的時間很短,再加上薪水又很低,所以領取的年金只有一點點。針對這一點,加藤先生說:「太驚訝了,根本不敢相信。沒想到年金會這麼少,這樣要怎麼生活呢?可是,問了朋友和其他認識的人之後,發現有很多人拿到的年金跟我差不多。大家不是存款用光了、就是去工作賺錢,或者仰賴兒子照顧,但我身邊沒有這樣的親人。」
一開始,加藤先生似乎還有些存款。
「因為大概有500萬日圓,最初還可以生活。可是後來得了糖尿病,有時也會因為從事看護工作時受傷所致的腰痛而動彈不得。因為開始有醫療費的支出,存款慢慢變少。我雖然也想在還有體力時工作,但是身體卻不聽使喚。」他語帶豁達地說道。
加藤先生遭遇到這些困難,用光了存款,因此生活陷入困頓。到現在我還是無法忘記,加藤先生來到我們的NPO接受諮詢時,所提到的悲慘生活狀況。
「月收入九萬日圓的話,頂多只夠付餐飲費、醫療費和房租。每每在到下個月的年金給付前,生活真的非常苦。因為還要從九萬日圓中拿五萬去付房租(當時),手邊只剩下四萬日圓,一個月四萬日圓在埼玉縣是無法生活的。」
「那的確是很辛苦,你如何生活呢?」我問他。
「野草。」他說。
「野草?」我感到不可思議,歪著頭。
「對,野草。你知道野蒜嗎?外表看起來很像火蔥或薤的小株野草。有一段時間,我以那個當主食,吃那個過活。有的時候,我也會採五月艾、蕪菁,或者土筆仔。是野草救了我,要是沒有它們,我說不定就餓死了。有的季節沒有野草可採,雖然有些丟臉,但我就到走到東京都內,排隊領取專門用來救濟街友的現煮食物。」他說。
因為肚子實在太餓了,所以吃路邊的草果腹。這件事不是發生在遠方國度,也不是在過去的日本,而是在現在日本的首都圈。
在那之後,我針對生活費和醫療費的不足,和加藤先生討論,為他申請生活保護。
現在,加藤先生領取一個月九萬日圓的厚生年金,不夠的四萬日圓,便接受生活保護的補助。醫療費由生活保護來支付,治療也相當順利。確定可以搬入低租金的住宅後,他搬出欠繳房租的公寓。來接受諮詢時,他身高將近180公分,體重卻只有50公斤左右,骨瘦如柴。但接受生活保護之後,過了五年,現在他的體重已經回復到66公斤了。
或許是因為加藤先生性格開朗,所以可以克服吃野草的生活。但是,當然也有存款用盡,被迫過著街友生活的人、因為竊盜而入獄服刑的人,以及企圖自殺的人。事實上,就連加藤先生也說:「如果我再晚幾個月來求救,說不定就死了,而且是餓死喔。因為我們都需要營養、熱量吧,但我每天的飲食攝取量,根本就不到標準,甚至還差得很遠,這樣的話,應該會變得很瘦,然後一命嗚呼吧。」
關於生活保護制度,他也說:「我有領年金,不知道就算有領年金也可以申請生活保護。」
不只是加藤先生,許多下流老人都不知道正確資訊,陷入孤立且無法求助的狀態。最後,我很直接地問加藤先生:「有個名詞叫下流老人,加藤先生,你認為自己屬於下流嗎?」
他馬上回答我:「當然是下流啊,我不可能是中流或上流。這個世界上全是像我這樣的老人。」
本文摘自如果出版《下流老人:即使月薪5萬,我們仍將又老又窮又孤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