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看懂頭條類型

龍應台:你要我愛什麼?

我對「愛」這個字非常感冒。華人世界的政治氣氛,都在鼓吹對集體的愛,我感受到這種集體歇斯底里的壓迫性。

民族主義-Pegida-愛-集體-漢娜.鄂蘭-猶太人 圖片來源:王建棟
其他

親愛的飛:

一月的德勒斯登很冷吧?你傳的這三張照片剪貼在一起,我花了點時間才把它看懂。

所以最上面一張是一月五日晚上在德勒斯登歌劇院廣場上的右翼組織Pegida大示威,中間那張是德勒斯登歌劇院,下面那張是歌劇院在建築中央那面大螢幕上打出的字,對這場示威表達歌劇院的明確立場:我們可不是「不寬容」的舞台背景。

Pegida,翻譯成中文非常拗口——「愛歐洲者反對西方世界伊斯蘭化」組織,二○一四年十月成立時本來很小,但是每發生一次恐怖攻擊事件,它就壯大一次。從二○一五年初的《查理週刊》事件到年末的巴黎連串爆炸,支持者愈來愈多,梅克爾對難民的開門政策,更成了滋養它的維他命。

「愛歐洲者」——飛,你曾經說過,你們這一代德國人從小就被教育不敢談也不能談「愛國」,那麼,你「愛」歐洲嗎?

集體要怎麼愛?

老實說,我對「愛」這個字非常感冒。「愛」,當緊接其後的受詞,是一個個體,譬如一個孩子、一個情人、一隻貓、一頭豬,那是活生生的、真實的情感投注。當「愛」的受詞是一個集體,譬如宣示愛美國,愛日本,愛台灣,愛中國,愛什麼黨什麼團,愛什麼階級大眾,它其實往往是一支用手套包起來的扁鑽,是一個拿來排除外人、鞏固自我的武器。

廣告

集體要怎麼愛?任何一個集體都是無數個不同主張、不同氣質的人所組成,即使這群人有了同一個主張,那麼我可能「愛」的也是湊巧那某一個主張而已,如何無限上綱到「愛」那個集體呢?

在現代所追求的開放社會裡,「我」,跟「集體」之間,保持一個理性距離、思辨空間,不正是最必要的一個條件嗎?要求你去愛一個集體,不就直接否定了開放社會一個絕對必要的條件?

我和安德烈在東京玩「普魯斯特問卷」的時候,有一題,「你最欣賞的女性作者是誰?」我當時想不出來,其實我有的,就是政治學者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

你看看她的履歷:在德國生長、受哲學教育的猶太人,二十六歲因為納粹的掌權而流亡法國,德軍佔領法國之後被送到戈爾斯(Gurs)拘留營,一九四一年以難民身分移居美國。德國這個集體對她的傷害,無以復加吧?被迫害的猶太族群,受傷之深,太有理由「抱團求存」吧?我特別留意鄂蘭怎麼處理個人對集體的關係。

廣告

一九四三年,她第一次以英文發表文章,題目叫〈我們這些難民〉。她以流亡猶太人的身分告訴主流社會美國人,「難民」的意思就是,「我們失去了家園,也就是日常生活的依託。我們失去了工作,也就是對自身價值的信心。我們失去了語言,也就是我們不再能自然地應對,利索地行動,真誠地表達。」你們眼中的臘腸狗,其實原來是聖伯納。我們這些難民都是有歷史脈絡的,但是全部都不被看見。

她這篇文章,其實很能說明為什麼在二十一世紀的敘利亞難民大危機裡,德國和其他平常也滿口人權的國家譬如英國,表現得那麼不一樣。雖然也有Pegida這樣的仇外組織,但是德國在二○一五年收容了一百多萬的難民。

在德國的集體記憶中,保留了一個因為大傷而特別柔軟的角落——他們努力去記得,曾經有無數個德國人曾經於大難中向別的國家祈求庇護,這包括猶太人如漢娜,也包括德國人如托瑪斯.曼。

廣告

「教訓」美國人的鄂蘭,是站在猶太人這個集體的位置上發言的,她同時主張,猶太人無可迴避自己的猶太身分,「當你因為是猶太人而被攻擊的時候,你不可能用我是英國人或法國人的身分來保護自己。」但是即便是早在一九四三年的文章裡,她對於猶太人內部的矛盾,自己對自己人的分化、敵視與傾軋,一點不諱言。西歐猶太人瞧不起東歐猶太人,東歐猶太人瞧不起俄國猶太人;皮膚白一點的猶太人,瞧不起皮膚深一點的猶太人……。

人民公敵第一號

一九五一年,她發表了經典著作,《極權主義的起源》,一九五八年發表《人的條件》,都使她成為「猶太人之光」,可是一九六三年當她發表了五篇對於艾希曼大審的觀察報告之後,她卻又在美國成為「猶太人公敵第一號」。

她認為,納粹頭目艾希曼罪不可赦,但是她說,艾希曼不是惡魔,只是把自己放進一個平庸無奇的官僚機器裡去執行罪惡的任務。可是群眾要的是惡魔,你怎麼可以說他不是惡魔呢?

廣告

她認為,納粹固然可惡,但是與納粹合作的猶太菁英不是沒有責任。可是觀審的群眾要的是黑白分明,惡魔就是惡魔,天使就是天使,你怎麼可以說受難者也有責任呢?

她無法忍受艾希曼大審的以色列檢察長用誇張的、煽情的、極盡民粹、追求戲劇效果的表演方式進行庭上詰辯。她認為在政治的領域裡,必須由理性主導,避開個人激情,民族主義是危險的。

可是追求建國的大眾最需要的武器就是激情,激情才能帶來凝聚力,有凝聚力才能抵抗或攻擊,你怎麼可以批判民族主義呢?

她當時說的話,我至今讀來都覺得心驚肉跳。在《談革命》裡,她說,「不管什麼激情和情感,都是深藏在人心深處的東西,人心深處的東西非但肉眼無法穿透——它還需要隱藏,不讓公共領域的亮光逼射進來使它變質。再深沉的情感動機,一旦見光被審,都會變成猜疑的對象。」而現代政治的發展是,個人內心深處的情感愈來愈被侵犯、被逼視,這種逼視,正好就是二十世紀集權政治的最大特徵。

廣告

我發現鄂蘭的寂寞。在激情的時代裡,她一次又一次地說,政治公共空間必須保留理性的乾燥,排除濫情的濕度。她當然也就一次又一次地受傷。同儕嚴厲地指控她,身為被迫害者,卻不肯稱迫害者為惡魔。身為猶太人,卻「不愛猶太人」。

對於「不愛猶太人」的抨擊,她的回答是這樣的:

「你說對了。我就是沒法被這種愛感動。兩個原因:我一輩子就沒愛過任何民族或集體——我沒愛過德國人、沒愛過法國人、或美國人、或勞動階級、或任何這一類的。我確實只懂得愛我的朋友,而我唯一理解或接受的愛,就是對個人的愛。」

集體歇斯底里的壓迫

你說,媽,你為什麼對這個議題那麼「揪心」?

我想是因為,我現在目睹的華人世界的政治氣氛,都在鼓吹對集體的愛,不同的地方鼓吹擁抱不同的集體。擁抱一個集體的同時,就是在敵視或抵抗外部另一個集體,而對於內部,也就愈來愈不願容忍那不愛同一個集體的個人。我感受到這種集體歇斯底里的壓迫性。

我也看見公共空間被情緒、動機、濫情、悲情、激情所瀰漫、所堵塞,理性的「冷度」和「乾燥」,幾乎無法存在。不論是司法判決或是政策辯論,被自以為是的道德激情主導。

而大多數的人,對這種趨勢沒有感覺。這種趨勢,如果沒有強大的自覺,會安靜無聲地蔓延。

鄂蘭讓我最覺得毛骨悚然的一句話是這個:

「邪惡從來就不是激烈,只是極端。邪惡既沒有深度也沒有妖魔性,但是它之所以會擴張而且覆滅整個世界,正是因為它會像物體表面的黴菌一樣蔓延。這就是邪惡的平庸性。」

2016.2.23

(圖片來源:Andreas Walther 攝影)

你可能有興趣
#廣編企劃|本質、細節、突破 — 定義當代的品味座標(KPI:458,000)
最新訊息
領取首訂優惠3個月$499(原價$790)墊檔/跳轉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