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茜：誰能從老太太口袋中掏出錢？

我們感覺負利率愈來愈靠近的原因是，日本在安倍三箭之後，終於也無計可施。一六年二月十六日，負利率正式上路，對象是存款個人之外的金融機構，逼它們把鈔票釋放出來。

日本會這麼做，和瑞典、丹麥、瑞士理由不完全相同。

日本央行總裁黑田東彥的主要目的，不只是為了讓日圓貶值救出口，而是要掏出日本老太太口袋裡的錢，逼她們花錢。

大媽緊抱現金不放

日本自一九九○年代之後，即面臨長達二十多年的通縮，以及因此的經濟停滯。

這些經濟學字眼，一般人或許看不懂──說穿了就是日本有錢的都是老一輩的人，特別是掌管家中儲蓄的老太太，她們不只是日本人口結構中的主體，更是掌握日本民間財富消費力的「大媽」。

大媽們大都生於二戰期間，在中壯年時躬逢日本的崛起，然後親眼目睹日本經濟的泡沫破裂，以及日本神話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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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大媽們是現代史中一個特殊的群體。在「大東亞共榮圈」的口號中長大，揮舞太陽旗相信日本軍國必將征服亞洲；接著，兩顆原子彈掉下來，太陽炙熱不止，它們瞬間毀滅了幾十萬生命，屍骨無存。在焦黑的廢墟中，日本以一種獨特的思惟重新站起來，「一切聽美國的，」一九八五年廣場協定一簽訂，「日本第一」却瞬間如吹泡泡，美麗而脆弱，最終破了。

她們只存錢，不消費

日本大媽在她們的生命歷程中，經過了兩場破滅，國家與經濟──從此無論誰上台、換什麼政黨、央行任何政策，她們都緊抱現金不放。

沒有誰是可以信任的，除了存摺裡的數字。

日本大媽們在日本央行實施超低、接近零利率時，借日圓買高息澳幣；我記得《文茜世界財經週報》一○年專訪「日圓先生」榊原英資時，他即警告澳幣比美元還貴，已經到了一：○八，根本瘋了。那是日本老太太炒出來的價格，有一天澳幣一定會崩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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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隨著中國經濟趨緩，澳幣開始翻跌，一六年甚至跌到與紐幣差不多的價位。

這很像一部卡通，全球皆步入老齡化，即使沒有那麼誇張，但央行總裁對面站的敵人，就是不花錢的大媽。

東亞高儲蓄率國家現在皆和日本十分接近，老太太、也就是「大媽們」，掌握了民間消費財富，她們願意投資房地產、買金條……，但她們不消費。而且，她們愈靠近棺材，錢抱得愈緊。

全球經濟學家丟出各種「理性經濟政策」，希望帶動消費，但站在他們對面是群頑固的老太太（當然也有老先生）。

她們穿著三十年前的衣裳，買了最便宜的筷子（或是餐廳附贈的筷子），什麼文創也掏不了她們的口袋。她們不動如山，安聞念經，不理其詳。

大媽唯一曾經有興致的，是趁低利率、零利率或負利率時，好好炒房。

保險箱打敗央行總裁

不只日本、台灣、韓國、中國大媽如此，文化不同的丹麥，負利率的結果，資金也湧向房地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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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麥四年前實施負利率，結果四年下來，一般消費並未增加，瘋狂崛起的，反而是哥本哈根的公寓大樓房市。

由於經濟大環境不好，人們抱怨歸抱怨，多數已然理性地理解薪水不會增加，低薪已成常態，沒有人要從口袋掏出錢來消費。

於是，負利率實施後，買房比租房划算──即使對住房貸款實施嚴格管制的北歐國家，房價在四年內竟揚升了四五％。哥本哈根、斯德哥爾摩……，都變成了紐約房價。

大媽打敗央行總裁，最有趣的例子是負利率實施之後，不管歐洲或日本，唯一促進消費的產品，居然是保險箱。

日本老太太怕存款被扣，紛紛買了數十個保險箱。原本喝茶席的和室拉門櫃裡，擺滿了保險箱。日本《朝日新聞》描述了一個老太太把錢擺好，愉悅地跪坐在榻榻米草蓆上，喝口綠茶（養生還是要的），嘆了一口氣，說：「終於放心了。」

多麼禪意的日本負利率現象。

必須撒錢的三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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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日本及歐洲國家狀況，尤其義大利銀行又再拉警報，英國《金融時報》首席經濟評論員沃夫寫了一篇文章〈全球需要直升機撒錢〉。他呼應OECD的建議，全球不能只留在負利率，必須採取更激進的政策：「直升機撒錢」（Helicopter Drops）。這套理論是傅利曼提出來的，是世界在採取凱因斯理論量化寬鬆、降息之後，提出的第三號貨幣政策。

理由之一，是一六年我們回到自一○年以來經濟最壞的狀態，只比當年雷曼滅頂好一些；其二是日本、歐洲負利率之後，人民幣貶值不可避免──若全球靠貶值貨幣競相拉動出口增長，此模式最後一定全部一起覆沒。

理由之三，是全球需求乏力將是新常態，大家都會步入被「老太太」綁架的相同悲劇。

直升機式撒錢與量化寬鬆不同。經濟學家發現量化寬鬆後，有些政府資金進入基礎建設，多數進了股市、房市。公司負責人從銀行拿到錢，眼看大環境不景氣，未必進行投資，反而自己回購股票，拉抬自己公司股票價格，對整體經濟沒有幫助。

直升機式撒錢，則是讓錢直接到消費者手中，他們就會「花錢」。

誰能蠱惑老太太?

但許多經濟學家可能不了解、也低估了「老太太經濟學」的頑固。

其實，他們在設想經濟方案時，應該回家先看一下自己的爸爸媽媽，那可是一種「特殊人類」。

全球老太太皆有相同經歷，一起度過窮困（二戰前後），經濟擴張，然後一個危機接一個危機。人生終了時，她們絕對不會「一路玩到掛」或「一路花到掛」，而是「一路存到掛」。錢，代表一種生命消逝，人生走向黑暗孤寂時唯一的寄託。

直升機撒錢的結果，除非規定七十五歲以上不准領（但他們佔選民多數，誰宣布誰倒楣），否則錢只要入了老太太、老先生口袋裡，就只會把錢花到本來就要花費的項目，例如，營養品、輪椅、米……，還有保險箱！

台灣在○八年十一月經建會曾舉債八五八億台幣發放消費券，每人三千六百元，限定十個月內花完。結果，只達到拉抬消費原定目標的五○％。也就是說，以老齡人口為主的人們，把消費券一半的錢拿去買生活必需品，一半拿來增加消費──而本來要花、該花的錢，又存下來了。

「存、存、存」，經濟再壞下去，我們無計可施；央行不論降息、負利率、貶值，想盡辦法把所有人存款弄薄，希望拉動內需消費，但老太太的禪學「存、存、存」可不是白修煉的，她們完全無動於衷。

世界經濟尚未走出隧道，誰說「世代交替」是答案？重點是，誰能蠱惑「老太太們」，趕快一路「花到掛」，否則世界經濟真的會找不到出路。

問題來了，魔鏡、魔鏡，什麼是能「騙到」老太太錢的方案？

魔鏡若不管用，只好老老少少，我們一起進「經濟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