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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幫之女》 嗆辣母女的嗆辣食譜

腰間別槍的女馬幫,揮鞭上馬做生意,收鞭下馬享美食。一本嗆辣母女的嗆辣食譜,獨樹一格的《馬幫之女的爆香食冊 雲南菜上桌》,譜寫的是一個家族,流轉在北東協之間、時代流離播遷的大歷史切片。

雲南-馬幫-北東協-食譜-雞腦-嗆辣蝦 圖片來源:廖家威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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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譜的形式是工具,承載了她對父母親的思念。此書難以定位,卻造就獨特性。雲南菜特色之一是擅長以花入菜,木棉野薑、芭蕉茉莉都能幻化成美食,此書,亦如一朵奇花,在繁花盛開的飲食書寫中,吐露芬芳。


以下為爆香食冊書摘>>

彩雲之南,滇倒味蕾

父母過世後,雲南對我的召喚,愈來愈強。終於,我收拾行囊,花了長長的兩個月,細細地走了一趟雲南。走一遍父母走過的路,嚐一遍耳熟能詳、父母懷念一生的滇味。

朋友調侃我是毒梟之女,我不喜歡這稱號。父母的那段歷史,是那個時代、那個環境下,為了生存,上一輩的共業。我寧稱自己是馬幫之女。沒離開雲南前,我的父母都是馬幫。父親趕馬跑生意途中,被國民黨軍隊拉伕。母親自小也跟著馬幫做買賣,家裡被劃為地主,不願面對清算鬥爭,在外公安排下逃出國。

馬幫,用現代說法,他們是中、緬、泰邊境的貿易商。馬是代步,也是通輸工具。我沒遺傳到做生意的精明,但父母共同的嗜好:愛吃、重吃,我倒是承襲到了。不光是我,我們全家,甚至下一代,都是愛吃一族。

父母愛吃,還愛唬人。母親有道小孩都喜歡吃的名菜——雞腦。青花瓷盤上盛著雪白鮮軟的「雞腦」,鮮滑細嫰,上面撒了切得細細的蔥花,光看,就很誘人。我從沒懷疑過,要多少隻雞才能做盤雞腦呀?直到自己當了媽媽,想起這道極易入口的美食,也想讓孩子吃那美味營養的雞腦。向母親要食譜,越洋電話那頭,傳來毒舌派母親的狂笑:「你沒長腦啊?」這才知道,被母親騙了三十年,原來我吃的一直是假腦,難怪我沒長腦。所謂的雞腦,是剁得極細的雞柳,與蛋清慢炒而成的雞肉糊。


保山婆的嗆辣傳統味

「我們麗江人不缺錢,尤其是麗江男人,就算要賺錢,也是女人的事。」一個麗江男人斜叼著菸跟我說。

「那,男人做什麼呢?」

「哎,忙著呢,開門七件事,琴棋書畫菸酒茶。」多好。

不諱言,我家那玉溪人老爸,也是這德性。賺錢養家,當家做主,都是我家那位戰場上、商場上、牌桌上、餐桌上都嗆辣不已的保山老媽的事。

她少女時加入國軍雲南游擊隊做政工,拒絕有錢有勢的將軍,愛上一窮二白的高帥父親。她做起生意來,有氣魄,精明,俐落。小時候不知道有「女強人」這名詞,想想,我媽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強人。

她在美斯樂還沒有公路的時代,看到第一名歐洲人騎馬闖進美斯樂探訪山地民族,便認定旅遊業有前途,創立了美斯樂第一家旅館,三十多年前,「新生旅舍(Shinsane Guest House)」便被旅遊指南Lonely Planet 登錄。十多年後,美斯樂才有第二家旅館出現。

但這「美斯樂第一家」,至今還是吸引無數旅客指定住宿,也因為這樣,我家那兩層木造樓房,想要拆掉重建,都沒辦法,因為拆舊建新,就不是那原汁原味的第一家了。

也嗆辣,也豪氣

「保山婆」,是我們對保山女性的調侃稱謂,形容她們個性強悍,比辣椒還辣,比胡椒還嗆。美斯樂有兩、三位和母親一樣,來自保山縣的女性長輩,脾性的確都很嗆辣。我們這些保山婆的孩子,說起自己的母親,最後都以一句「保山婆啊,有什麼辦法?」來做總結。

女兒小時候和表姊回美斯樂過暑假,沒幾天,女兒就和我媽鬧翻了,我媽說:「我是阿婆,你就要聽我的!」才四歲的女兒回嘴:「為什麼?又不是比大小!」好小子,有妳的。保山婆的基因,顯然隔代遺傳到這小不點身上了。


保山人也豪爽大氣,水果一買就是十幾二十公斤裝的一大竹簍,吃到你快撐破肚皮。

每次母親到台灣住在我家,老是把家裡兩個冰箱塞得滿滿滿,下廚東一大鍋西一大鍋,擺滿一桌子,然後大罵我們把她當老媽子還不知感激,做了都沒人吃。老媽呀,我家才小貓兩、三隻,您還當我們在美斯樂,每次有十幾個人開飯啊?

唉,說她兩句,她皇太后便發火了,收拾行李搬到其他兄弟姊妹家,沒兩天又因為同樣的理由投奔我來了。再過幾天,她又生氣了:「老娘要回泰國了,回去之後,把護照沖進馬桶,再也不來看你們!」

我媽喜歡當老大,家裡大小事,她一個人說了算。誰要是和她頂幾句,她要嘛用輩份壓你,要嘛眼淚嘩啦啦,寫十幾二十頁的信給你。唉,碰到她,只有舉雙手投降最方便。

又美麗,又會玩

媽媽喜歡當老大的個性一放到吃喝玩樂裡,就比別人的媽媽有趣多了。她經常帶著我們到溪裡炸魚,一夥七、八個人,一路吃吃喝喝,到了溪裡,她指揮若定:你,到上游放炸藥;你和你,到溪的兩頭拉起魚網;你和你和你,在網子前方負責抓被炸暈的溪魚。

有一段時間,她買了山上不少土地,讓少數民族替她看守,養些牛馬,種些東西。她常常帶著一小隊跟班(也就是我們這幾個小鬼頭和喜歡當跟屁蟲的一些玩伴啦),騎馬到山裡巡視她的「領地」,我看呢,出去放風玩耍的成分居多。

她通常腰間別著手槍,一副女俠的樣子。女俠是不縱口慾的。而我那貪吃的保山老媽呢,馬背上駝著許多吃的喝的,騎一段路,便帶著我們下馬吃吃喝喝,找目標玩槍,比誰射得準。這像個女人嗎?這⋯⋯!

就算不出門,母親每天必定梳洗妝扮,在院子摘朵花戴上。我最喜歡四、五月的梔子花,被她帶在頭上,靠近她就聞到香。美斯樂的長輩,每次看到我,都喜歡說:「妳媽比妳漂亮。」她還在的時候,他們就這麼說。她過世了以後,他們還是這麼說,我也只能乖乖聽著,我能跟我媽計較嗎?

她過世前幾年,眼睛不行了,手也不穩了,眉毛常畫歪,口紅常塗不勻,讓人看了心疼,她是那麼愛漂亮。

憶往事,保山尋根

母親去世八年了,每次和兄弟姊妹聚會,憶起舊事,總不免談論母親許多讓人既佩服、又好氣或好笑的事蹟。

最讓人哭笑不得的兩件事,都和她的後事,以及她的愛漂亮有關。

她還很健康的時候,有一天,我接到她打來的電話:「小妹,台灣的壽衣漂亮,你給我去買個幾套寄來。」「壽衣是什麼?過壽穿的嗎?」「傻丫頭,壽衣是死人穿的。我怕到時你們給我買的不漂亮。」我抗拒了好多次,終究拗不過她,硬著頭皮走進葬儀社給她挑選,天哪,還被她嫌醜退貨。

再一件,她健康惡化期間,自己跑去找專門替喪家寫訃聞輓聯的書法家,請他幫她把訃聞先寫好,又開出清單,叫人按她開出的規格,置辦她要「帶走」的一切。我們埋怨她這麼做不吉利,她振振有詞:「你們怎麼會比我知道自己要什麼?」

我媽喜歡到處趴趴走,她最大的遺憾,是沒走遍世界,除了中國、泰國,她只玩過台灣和日本。所以她給自己準備了兩本護照,其中一本是美國護照,「美國護照去哪裡都不需要簽證。」嘿,她很懂呢。

她出殯那天,我妹清點要燒給她的東西,發現有兩本護照,當下覺得沒必要,捨了那本莫名其妙的美國護照。結果,第二天一早,我一位情同姊妹,特地從曼谷到美斯樂陪我們守靈的死黨告訴我們,前一晚她夢見我媽,質問她的護照怎麼只有一本?嚇得我們趕緊補燒了給她。而這位死黨,並不知道我妹只燒了一本給母親。

本文來自本事出版《雲南菜上桌:馬幫之女的爆香食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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