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述2000年在一起。那年年初，全世界都以為電腦日期設定會大亂，所謂「千禧年」風暴。事實證明，從1999跳到2000那一瞬間，人們躁動喧譁，時間卻無聲無息就滑過去了。
那一年我跟阿述展開同居生活，從此沒有分開。
2013.06.07 人生無常
阿述是個很寬厚的人，方方面面來說都是這樣。
阿述總是會看見人最痛苦幽微的地方，她心軟善良。她很難拒絕別人，甚至連信用卡銀行打來推銷，她都考慮到對方工作辛苦，不忍心掛電話，要不是我強力阻止，她差點就買了一張信用卡保單。
念心理系時，她覺得被實驗的小白鼠太可憐，就偷渡帶回去養，放在襯衫口袋隨身帶著，她吃飯時，就分給小白鼠一些白飯。小白鼠不安分，當她跟同學說話時，就從口袋探頭出來張望，嚇人一跳。最後，在室友們的抗議下，她不得不把小白鼠送回實驗室，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跟小白鼠道別。
春日早晨，我們天真以為未來掌握在手中，以為人生會照著我們的盼望，穩穩向前。
壞事卻在今天臨頭。從來沒想過癌症劈頭就來，毫無預警。
2013.06.24 我是好太太啦！
今天的情緒很複雜。本來帶著恐懼陪阿述去和信做真空切片，沒想到卻有了第一次的同志伴侶與醫療的衝撞，讓我更深刻體會同志身分的複雜與無奈。
我們還被請去填表格，萬萬沒想到，我最擔心的同志伴侶醫療狀況這麼快就發生。
填到居住狀態的選項時，護理師問阿述：「你跟家人住嗎？」
阿述指指我：「跟她住。」
護理師又問：「她是你的家人嗎？」
阿述搖搖頭：「不是。」
我插嘴：「我是她的好朋友！」
護理師竟然邊填邊說：「那就是獨居了。」
獨居？我明明就是好太太，我們已經住在一起十三年了！雖然法律並不承認，但是在阿述生命中，我是確確實實的好太太、好伴侶啊！但是當護理師詢問我們的關係時，我卻無法理直氣壯說：「我是她的太太。」我只能沉默。
同志伴侶身分的難以開口，有時候不是為了自己，也為了對方。
沒有類似經驗的人，無法理解「難以開口」背後，千迴百轉的心思。我總是先猜想對方知道以後，會怎麼想呢？他會覺得我是怪物嗎？他會害怕我嗎？他會感到尷尬嗎？我有必要讓彼此難堪嗎？我們的友善關係會不會改變？
接下來我們還會碰到多少這種情況？我是不是該開始練習忽略自己的不舒服，或者更勇敢地挑戰制度？
對於同志婚姻，我們渴望的很簡單，就是活著的時候好好在一起，離世後可以安心地走，不用擔心活著的人孤單飄零，擔驚受怕。
身為同性戀並不羞恥，我盼望有一天，所有相愛的伴侶都能抬頭挺胸，愛得理直氣壯。
2013.06.30 右邊乳房沒事！
回和信看右邊乳房的切片報告，內心忐忑。
沒想到卻是久違的好消息啊！右乳的化驗結果是良性，不用切除，持續追蹤就可以了；左乳的癌細胞沒有入侵淋巴，有很高的機率可以逃過化學治療。
回到市中心，我嚷著要慶祝，決定拐阿述請我吃昂貴的「橘色火鍋」，阿述傻傻答應。我一坐下就豪爽地點了龍蝦火鍋，還附贈一盤和牛！這可是我人生第一次吃和牛啊！
其實不只和牛，我人生第一只也是唯一一只鑽戒，就是阿述送的。那天是我三十歲生日，她很難得願意陪我逛信義新光三越，不經意說：「既然三十歲，那就挑一個戒指吧。」
我們沒什麼錢，在普通飾品專櫃挑一個十五分的小鑽戒，理所當然戴在右手的無名指上，阿述看著我的手，很滿意地說：「很秀氣。」過馬路時，我把右手舉得好高，笑得合不攏嘴，直說：「唉唷，戒指好漂亮，難怪女生都喜歡鑽戒耶！」阿述也好開心。
那耀眼的戒指在我手上待了好幾年，我沒事總愛轉轉戒指，摸摸上面的鑽石，感到心滿意足。有天，我洗完碗，無意識地轉戒指摸鑽石，卻只摸到尖刺的戒台，低頭一看不得了，鑽石不見了！它順著水流被沖到下水道了！阿述急得在流理台又摸又找，但什麼都沒有了。
那天是奶奶忌日，說好去寺廟為奶奶上香。當我拈香祈求菩薩保佑家人身體健康時，卻聽見阿述跟菩薩說：「拜託祢，幫我找回那顆鑽石。」我看著忍不住好笑，又不能怪她，畢竟節省如阿述，那顆鑽石是相當貴重的禮物。
2013.08.09 可以不要再振奮了嗎？
今天工作上有一場硬仗要打，約了一整支拔河隊拍照、採訪，偏偏阿述要回和信複診，只好請朋友陪她去。
採訪結束後，我急忙打給阿述，很擔心傷口萬一感染，又得住院。沒想到傷口癒合得不錯，檢查報告卻出問題了。前哨淋巴經過很精細的檢查，驗出○．○三公分的癌細胞；切除的乳房組織也有○．九×○．八公分的侵略性癌細胞。雖然範圍不大，卻因為淋巴感染，硬生生把阿述癌症的級數往上提高。
迎面而來的可是化學治療與放射治療！怎麼會這樣！真是太過分了！我們很努力啊！非常努力啊！
我拜託朋友務必把阿述送回家，又匆匆趕回辦公室。辦公室的人事鬥爭正劇烈，到底有什麼好鬥呢？我看著檯面上下的一來一往，感到憤怒。大家快快樂樂來上班，歡歡喜喜把錢賺回家，平平安安過日子，不是很好嗎？那些小小的意氣用事多麼無謂。生命是很珍貴的，為什麼要浪費在鬥爭上？應該要拿去相愛才對啊。
2013.08.12 吵架
終於，我們還是為了治療方式大吵一架。
在一起十幾年，阿述總是讓著我。她脾氣好，心也很軟，不管我怎麼胡鬧，她都會順著我。從確診、開刀，到現在，我們只有為了是否要做自然療法吵過一次，嚴格來說，那次阿述並沒有跟我「吵架」，而是我發了一頓脾氣。
今天卻有來有往，她竟然吼我！十三年來，她吼我的次數不超過五次，今天竟然吼我！一切都是因為該死的化療。
檢查報告出爐後，我們就一直陷入低氣壓，阿述不斷找尋新資料與諮詢，除了中醫老師的鼓勵外，她也上網做很多研究，越來越傾向不做化療。
「大家都這樣做，有什麼好怕的啊！就忍耐啊！可以用比較保險、傳統的方法治療不是很好嗎？」我越講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
「你這樣給我很多負面能量跟壓力！你的建議都有壓迫性！」阿述也忍不住大聲了。連小狗都跑過來焦慮地繞著我們轉圈圈。
「什麼叫做我給你負面能量！難道跟你意見相反就叫負面能量嗎！」我快爆炸了！最痛恨這種鬼話！意見不一樣難道不行嗎？什麼叫做壓迫？詭辯！我才是被壓迫的吧！
「我知道你是關心我，但是……」
「我不是關心你，我是害怕……」阿述還沒說完，我就突然大哭：「我很害怕啦。」
我嚎啕大哭。原來，我是太害怕了。
「唉唷！我跟你說，像我這樣土星在第四宮的人，命都很長喔！真的！」阿述竟然笑出來了。
我不理她，獨自跑去小佛堂無聲地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只有小狗陪我。
原來我這麼害怕。
直到睡前，我們都不再說話。我很傷心。
我們真的可以站在同一邊嗎？（全文未完）
本文摘自寶瓶文化《說好一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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