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利亞躍上國際政治頭版,不是因為它曾是中東昔日強權,而是原本兩千四百萬人口中,已因內戰死了上百萬,難民竟佔全國人數的一半,逃難至各地,形成二戰後人類最大難民潮。
敘利亞的悲歌,如一曲唱不出聲音的啞調,啞口了全世界。
在一般世人眼中,阿塞德父子是不折不扣的獨裁者,反抗他們的人,是為了打破其獨裁。在美國人眼中,阿塞德主張國家社會主義,長期親蘇聯(俄羅斯),因此是西方秩序的挑戰者。但真的深入了解敘利亞的政治,問題從來沒有那麼簡單。
悲劇不是一天造成的
二○一一年阿拉伯之春,已是敘利亞第N回合內戰。
阿塞德政權的政治理念之一,是促進大阿拉伯主義。他和利比亞民兵打死的格達費,都是埃及領袖納瑟「大阿拉伯主義」的信徒,反對宗派彼此戰爭,呼籲結束自十一世紀以來阿拉伯世界的彼此殺戮。阿塞德的政權理念之二,是將敘利亞轉型為經濟發展的國家社會主義。國家是一切的核心,高於任何宗派。
敘利亞多數民眾屬於遜尼派,阿塞德和多數政治領袖則隸屬回教少數派阿拉維派(Alawis)。在ISIS崛起前,遜尼派民眾多數支持穆斯林兄弟會,並不認同阿塞德的「國家社會主義」。
穆斯林兄弟會成立於一九二八年,提倡政教合一,政治與宗教都應回到回教的基本教義,至今仍相當活躍,包括巴勒斯坦的激進組織哈瑪斯,埃及被軍事政變的前民選總統穆西等。也因此,許多人在敘利亞內戰初期即警告美國國務院及白宮,不要輕易介入敘利亞內戰,因為阿塞德的反對勢力與「民主」、「西方」一點關係也沒有。
但希拉蕊仍然愚蠢地做出決定,透過土耳其將武器交給了反抗者。當然,最終她沒有意識到情況更糟。反對派得到了武器後,不只沒有民主,不只形成回教激進勢力,還成為前所未有的恐怖ISIL的溫床,接著二○一四年攻入伊拉克,成為ISIS;二○一四年底再越過地中海,「聖戰」攻陷了利比亞。
敘利亞上回最著名的內戰後,一九八二年美國《紐約時報》記者佛里曼(Thomas Friedman)獲准進入遜尼反對派曾經盤踞的地點,他筆下寫著這個「破碎的城市」,古城區已被炸平,死亡人數是五千還是三萬,不得而知。佛里曼以一位當地居民的話語註解這場內戰:「一切都沒了。」
佛里曼的文字如寓言,但早寫了三十年,如今的敘利亞真的走到「一切都沒了」。ISIS炸毀古城,ISIS斬首殺害保護古蹟歷史學家,半數國民成為難民……。一個曾經想帶著「永恆」訊息的文明之地,正全面消失。
西方的謊言與背叛
閱讀敘利亞今日的悲劇,我們需要理解兩個註解:一,為何阿拉維派只掌握一二%人口,却可以成為敘利亞半世紀統治者?二,英法等西方強權,在過往歷史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後者非常重要地說明「大英帝國」及「偉大的法蘭西」為何在此次難民潮中,不論法國前總統薩科奇、法國極右派政客勒朋、到法國現任左派總統歐蘭德,均對敘利亞難民避之惟恐不及。因為他們知道,英法是敘利亞歷史中,多次的背叛者。
阿塞德政權所屬的阿拉維派,群居於敘利亞西北部,山脈崎嶇,民眾窮困,却擁有一股無人能及的族群自立傲氣。自十六世紀初,中東大半地區都被鄂圖曼土耳其人控制,敘利亞人長達四百年被鄂圖曼帝國粗暴地對待,苛捐雜稅,一貧如洗。
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鄂圖曼帝國加入奧匈和德國陣營,對抗英、法與俄羅斯。英國人鼓動敘利亞等阿拉伯人起而反抗鄂圖曼,並承諾戰後阿拉伯人可依其原始部落,劃分區域建國獨立。一九一八年九月三十日,以阿拉維派為主的阿拉伯游擊隊,進入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民眾熱烈歡呼,四百年的剝削暴政,終於結束了。敘利亞人天真地以為,他們已經爭取到了獨立!
不久之後,敘利亞人才明白上當了。英國並未遵守承諾,早在一九一六年一次大戰期間,而且鼓動阿拉伯人參戰之前,英法早已祕密簽署賽克斯︳皮科協定(Sykes-Picot Agree-ment),密約瓜分戰後領土。敘利亞的國土被活生生分割,中西部地區由法國殖民,東北部擁有油田區劃入伊拉克,由英國殖民。
獨立,沒有了;油田,沒有了;領土,永久分割了。一切都沒有了,在一次大戰結束後。
阿塞德所屬的阿拉維派,由於擅長吃苦,驍勇善戰,自對抗鄂圖曼土耳其即是阿拉伯游擊隊的主力軍。到了法國殖民時代,仍是最重要的民族主義戰鬥部隊。現任敘利亞總統阿塞德如今困居大馬士革,他的曾祖父曾和土耳其人作戰,他的祖父反抗法國殖民。
一九四六年四月十七日,敘利亞終於在二戰後一年,相隔英國人對他們的承諾三十年後,贏回了三分之二的國土,獨立了;但也永久失去了古老敘利亞的東北部,如今伊拉克人稱摩蘇爾的那一大片土地。
獨立後的敘利亞,遜尼派佔七二%人口,阿拉維派佔一二%,基督徒佔一三%,另有約三%德魯士族。遜尼派傳統菁英理所當然掌握了領導權,但是他們在「以色列建國」事件中的「怯弱」,使敘利亞人普遍對遜尼派傳統菁英高度不滿。
現任總統阿塞德的父親,是當年反政府的活躍份子,他在街頭的演說鼓動了非常多敘利亞人,一躍成名:「敘利亞在過去四十年所做的犧牲既明確又輝煌,敘利亞在過往失去了大批土地、人民、子弟、經濟及一切,却換來英國人容許以色列對我們聖地的佔領……。」
他的聲音,共鳴了多數敘利亞民眾,包括遜尼派。於是自一九四八年以色列建國後,敘利亞政局以挽救聖城耶路撒冷為名,陷入不斷的動盪。工會、學生、不同反對派,頻上街頭抗議「懦弱又腐化」的政權。
民族救星vs. 獨裁者
一九五四年敘利亞第一次政變,一九六三年第二次政變,那一回,阿塞德的父親哈菲茲.阿塞德官拜空軍總司令。到了一九六六年,敘利亞短短十七年,已歷經大小十三次軍事政變,哈菲茲再度押對寶,高升國防部長,從此掌握軍隊。一九七○年十一月十三日,他再度發動政變,阿塞德時代正式登上舞台。哈菲茲小心翼翼不提宗派的歧異,只說「順應人民要求,趕走了一群小流氓」。
哈菲茲正如利比亞的前強人格達費,有著好幾個臉孔;一個臉孔對抗帝國奮戰的理想;一個臉孔不惜一切奪權;一個臉孔對付反對者,既懂得籠絡、更知道必要時「摧毀其一切」。
七○年代初掌權時,他明白掌握軍隊是阻止不斷政變主要的脊樑,於是凡軍官階層,皆享有特別高薪、豪宅、免費醫療,高階司令官皆納入決策系統。同時為了「超越」宗派的對立,敘利亞必須建立一套思想,成為團結的國家。他的答案:國家社會主義以及支持巴勒斯坦人的阿拉伯民族主義。
研究中東的政治學教授霍普伍德,曾經如此評價敘利亞現任總統阿塞德的父親哈菲茲.阿塞德:「阿塞德的確給敘利亞某種穩定性。」阿塞德政權領導的敘利亞,從未有太多的經濟生活改善,但透過「支持巴勒斯坦」及「國家社會主義」,雖然歷經多次遜尼派反撲、刺殺,在二○一一年之前,阿塞德父子仍牢牢掌控多數敘利亞地區。
「雖然我們看到周遭所有阿拉伯國家,競相走向投降之路,但是敘利亞仍將努力,避免阿拉伯精神全面崩潰,」這是哈菲茲.阿塞德的名言。
二○○○年六月十日,統治敘利亞三十年的強人哈菲茲.阿塞德死了,兒子巴沙爾.阿塞德繼承。他沒有父親的狡詐,只繼承了父親的狠毒;他受了倫敦短暫教育,娶了美麗的妻子,西方一度對他有「幻想」。接著,敘利亞自二○○七年起陷入千年乾旱,連續四年,二○一一年後「阿拉伯之春」風吹向了敘利亞,他沒有能力應付;二○一三年他更涉嫌動用化學武器「沙林」屠城,至少一三○○人在抽搐中死亡。
然後一個比阿塞德主義更挑戰西方、更「大阿拉伯」、更「殘暴」的ISIS力量崛起。ISIS以多數敘利亞遜尼派人口為主要支幹,在敘利亞所向無敵。
於是,「敘利亞」一個曾經試圖帶著永恆訊息的古老文明國家,如今除了等同恐怖、難民、死亡、悲劇、四處被拒絕、被毆打、葬身地中海、橫躺沙灘同名詞之外,「一切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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