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的鬼
某次憂鬱症發作接受諮商,跟諮商師解釋我心裡的鬼跟我說什麼,常見的內容大概是「同樣面對生活壓力,為什麼別人沒事我卻崩潰?若說跟成長環境有關,為什麼來自相同的家庭背景,有著一樣父母的兄姐沒出事,就只有我這麼失敗和脆弱?」
諮商師皺眉:「不能這樣比較……」
我咄咄逼人:「為什麼不能比?!」 彷彿急於證明自己的失敗。
她也情急起來:「就算同一個家庭裡,每個子女的成長情況都不一樣,怎麼可以這樣比較?」
我沒有被說服,但感受到她堅持不認同我天生失敗的好意,所以靜默。也許她以為我聽懂了,所以也沒進一步解釋。
後來每次感到挫敗,焦慮於自己攀不上主流社會既定的成功範疇,為難自己的時候,便又想起諮商師的話。但無論自我安撫多少遍,還是無法放開。我始終未能釋懷跟三個哥哥姊姊的落差。學業、經濟、成就還可以認栽接受各人能力和天賦不一樣。可是最過不去的,是我無法跟父母相處。每次試著親近和取悅爸媽便覺痛苦,呼吸也不暢順,撐愈久愈是忿怒沮喪。當我用最自在的態度和方式過活,卻會為他們帶來失望甚至傷害,而我也會因為他們受傷而受傷。
華人對孝順的要求從沒衰落,若達不到某個社會默認的水平,會感受到各種有形或無形的壓力。很多批判就算不是直接針對我,我也會對號入座,過度簡化地判斷為冷漠心硬、不知感恩,或理論派會分析定是有什麼放不下、長不大、看不開,總之是沒長出智慧和仁慈去超越一些早該過去的情緒……類似的批評我只要偶爾聽到一次,心裡的鬼便會循環播放無數次,像緊箍咒讓我噁心欲吐。懷疑自己很錯,但又無法做對。
愛的成分
一直揹著「同一個家庭,卻只有我長壞」的想法,既不解又自責,直到養的貓自一隻變成四隻,從我跟各貓不同的互動關係,忽然對諮商師那句「每個子女的成長情況都不一樣」有了充分體會。頭上的緊箍咒竟有點鬆開。
我對家裡的貓有著同等份量的承擔,願為他們的生活負責,這方面是一視同仁的,就像很多母親會說「我當然每一個子女也愛」。但她們沒說的是,「愛」當中的構成其實大有差異。我抱著不同的心情和出發點愛家裡的四隻貓,他們的回應各有不同,最後造就四段獨立的人貓關係,人類親子間不也是這樣?
對的時機對的貓
用什麼心情去愛一個人或一隻動物,跟種種機緣有關。首先是他們出現的時機和順序,和與人共同經歷的人生階段。養第一隻貓是計畫以久的夢想,在Tovi還未出現之前,已經在心裡騰出空間,期待由他來填滿。對他付出的情感在事前已積蓄良久。眾多新鮮的第一次只屬於第一個孩子,有著共同開創和成長的重要關係。對的時間對的貓,Tovi於我便如長子般獨一無二。
然後加入的飯糰和美咪是江小姐的貓,是我選擇的新生活附帶而來的責任,對他們的感情以道義和良心為基礎,比我對Tovi理性得多。三貓二人花了一些時間彼此了解,磨合之後漸漸建立共存的默契,生活自然而平靜。比對養第一隻貓的戰兢隆重,第二三隻隨緣放鬆,心態完全不一樣。直到明珠降臨,由於她戲劇化的出場,瀕危的狀況讓人絲毫無法猶豫,便要掏出所有去挽救她。刺激我又重新經歷初次養貓的警醒,跟她培養出共患難的革命情感,和患得患失的珍惜。
愛不愛那有這麼分明,現實那有這麼公平
四貓因著不同的緣故,出現於不同的時間點,每一段人貓關係從起跑點已經不一樣,都是獨特的緣分。父母跟子女又何嘗不是?有些父母很介意被批評為「不公平」,以為這等同「你不愛我」的指責,但其實不是不愛,而是人世間每一份愛都千絲萬縷不盡相同。不公平是事實,因為沒有一份愛能夠複製。別人愛我是這樣,我愛別人也是這樣。
那時候明珠甫出現,便跟我們兩人緊緊連繫,親密、信任、依賴,一下子便越過其餘三貓,成為得到最多關注的新寵。我自問對Tovi、飯糰和美咪絕對不會貪新厭舊,於是仔細回溯跟每隻貓建立關係的過程,想對比跟明珠的感情有何差異,結果重新體會動物或人的個性如何影響命運。
人對所愛的對象總會有某些情感上的期待,我對貓的期待是親密和信任,明珠完全滿足了,還附送開朗活潑貼心甜美。就好像我期待一個暖暖包,卻得到一個暖爐加毛氈再加熱可可、上面還有棉花糖,當然驚喜不已,不由自主加倍疼愛她。觀察明珠讓我十分感歎,個性和外貌討喜真的可以左右一生的際遇。這種天賜的優勢,以宿命的說法,在家裡叫作父母緣,在外面叫人緣。我感歎是因為明珠身上眾多的優點,我都沒有。
我是笨拙壓抑的Tovi,也是想太多、愛抱怨、給人家壓力的飯糰,更是孤僻多疑、難以親近、難於取悅的美咪。我從來不是明珠。
因為愛貓,才懂得愛自己
養明珠這樣樂天知足的女兒,她快樂,我也快樂。養美咪這樣陰沉敏感的女兒,她寂寞辛苦,我也吃力不討好。而世上得幾個明珠?一個家庭裡可以有幾個明珠?過了半生,我才從四隻貓身上體會這事實,鬆一口氣。原來不是誰不夠好,不是誰長壞了,只是我們每個人都不一樣。相處之中,有人難過受傷,不一定代表有人做錯,有時候我們光是做自己,就已經為他人帶來壓力和傷害,光是做自己,便已經教別人苦惱失望。
曾經我對美咪頗有微言,常失落於她對人的不信任,覺得我長年付出的善意和包容從沒得到她領情,介意她不願親近我。直到有一天,恍然發現我就是美咪,我媽媽就是我。於是忽然懂了該怎麼愛美咪:放下期望,給她空間,真心尊重她欣賞她,以她感到最舒服的距離去愛她。也忽然懂了我媽媽的心情,她感到的失望和委曲,空有一腔母愛,卻怎麼表達都是錯的無奈。
如果所有困難的關係都是上天安排的課題,我想祂要我學的並不是改變對方或自己,硬要讓相衝的變協調,不同的變一致。而是在解不開的矛盾和失望當中,學會不要恨對方,也不要恨自己。
本文來自本事文化出版《陳明珠愛我:貓來了,是要教人得療癒》,更多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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