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出自大塊文化《良露家之味》,更多內容>>
韓良露的味覺啟蒙甚早,一輩子與吃喝有緣,食神坐命加上食神洩秀,不能白吃白喝,還得舞文弄墨一番。韓良露命中的食神,一直是被爸爸和阿嬤兩位灶神服務,使得她懂得欣賞食物的多元及差異性,從小一嘴吃兩家,飲食不但無省界,長大後更是飲食無國界。
來自江蘇的韓爸不但愛吃也擅廚藝,父親的味道是江北煮得爛糊糊的煨麵,和好多大蒜燜的紅燒黃魚等濃郁滋味;雖然多半是他自己愛吃也常做的家鄉菜,但韓爸廚藝高強無師自通,連上海式西餐和糕點都難不倒他。阿嬤雖然是日本時代的人,卻是個讀漢學、擅烹調、懂味道的女人,因為老家在台南,小吃、台菜和日式料理,成了拴住阿公胃的秘密武器。
父親和阿嬤都愛做菜也擅烹調,這兩位喜歡吃,也都愛從市場到大小餐館四處尋找美食,懂食物之美的人,卻老覺得別人的食物不好吃,就像是一條隱形的線區隔涇渭分明的美食喜好。兩位灶神來自不同的地域和文化,各出奇招、輪番較勁,這永不停歇的家筵,成了韓良露客居海外魂縈夢牽的家鄉味。
中年回到台灣定居的韓良露,對於食物的文化產生極大興趣,不僅尋找人間美味,也傳承飲食文化;了解阿嬤、父親在她生命中開啟的不只是食物語言的教導,也是文化的傳承。
生命歷經歲月的淘洗,身旁的人事物大都隨著時間流逝或變調了,但味覺卻承載著記憶,調和人生的美好與苦澀。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美食地圖和懷念的味道;韓良露回溯記憶中的家之味,重溫人生的幸福時光,不禁讓人回首凝視,屬於自己的美味人生。
媽媽最後的虱目魚粥
母親在醫院的生命末期,胃口一直不好,醫院的飲食當然難吃,我們會問她想吃些什麼,偶爾她會突然有一點胃口,說想吃虱目魚粥。
媽媽想吃的食物,是她十九歲嫁給爸爸之前常吃的台南小吃,走到了人生的盡頭,想回味的其實都是童年之味,一輩子說爸爸的菜好吃的媽媽,終於不再需要做好食客的角色了,媽媽一次也沒有說起想吃爸爸做的什麼美味。
媽媽的童年之味,很清楚地就是台灣之味,但我的童年之味是什麼呢?在我走到人生的最後,我會想吃什麼呢?如今我毫無所悉。
有時在異國的旅途中,強烈思念家鄉的飲食時,我會玩起比分的遊戲,早餐是想吃燒餅油條豆漿還是清粥小菜還是虱目魚粥或是豬心冬粉,媽媽的選項竟然常常也是我的選項,原來母女還是同味的,我相當不解,母親是如何把她的味覺喜好傳承給我,難道是來自身體的基因嗎?
明明父親是顯性強勢的飲食文化影響者,但我畢竟是和媽媽一樣生活在台灣這塊土地上,是否味覺也如一條伏流,母親對我的口味的影響一直隱約在那流動,而我年紀越大,越了解母語的力量,飲食的口味也是一種語言,喝母親奶水長大的我,飲食的母語隱約在那流動,早已隨奶水浸透在我全身的細胞中。
家傳菜
前一陣子,開始記錄父親做菜的食譜,父親常做的菜,我從小吃到大,自然也自以為會做,但有一天突然想到,我向來做菜都是順心隨意,出手油鹽醬醋,從無定法,因此表面上可以把父親的菜,做出個七、八分樣,但絕無可能做出父親的八、九分味道。
然而,父親年事已長,終有一天,我會再也吃不到父親做的菜,而屆時如果我學他做的菜又做的味道很不像時,我一定會很傷感,既知如此,還不如現在就開始好好向他模倣一些菜吧!
父親做的菜,其實也不是多麼了不起的,可以上中國菜大系大譜的名菜,大多只是他自己愛吃也常做的菜,稍有名的如蒜子黃魚、鯗烤肉、上海式燻魚,還有一些是餐館少見的,他自己家鄉的菜,如東台蓮藕餅、大白菜燒豆腐、家鄉春捲、如意什錦菜、全家福等等。
因為要和父親學做菜,也一併和他上菜市,也因此回到了十幾年間較少去的東門市場。
我家從我十七歲到二十七歲之間,住在台北東門町一帶,之後,我出國、回國,住在天母一帶,已習慣上菜色更豐富的士東市場買菜,但搬離東門的父親,仍有空就回那買菜,我一直不解原因,直到和他一起買菜,才知道那裡的肉販,不需要他開口,就知道他喜歡買哪一部分的肉,而魚販也會替他挑上好的魚,他沿路買蔬菜、買生鮮,都可以一路敘舊,這等溫馨,怪不得父親大人特不愛上超市買菜。
買菜回家,幫著父親洗洗弄弄,一邊做菜,又讓我有回到童年的感覺,小時候,家中雖然有請做菜的管家,但父親總愛往廚房跑,他做大廚,管家陶媽媽變二廚,我就成為跑腿的,當年父親正值壯年,因此常做大菜,複雜的紅燒甲魚、冰糖蹄膀、麵糊黃魚托、松鼠桂魚都常上桌,但如今父親已沒力氣做這些大菜了,原來,人一生什麼時間做什麼菜,都有生命的定數,由不得人。
每個家庭都有自家的家傳菜,不見得非有大名堂,但一定比餐館中的名菜,更能打動家人的心,因為菜裡有生命記憶的滋味,但這些滋味卻十分脆弱、難以保存,餐館的菜有一代一代的師傅保存,但親人的味道卻必須靠自己家人保存,雖然這樣的保存終究會消逝,但對想要記住的人而言,能記住個數十載,也就不負一場家傳滋味的因緣聚散了。
最好的食光
前一兩個月常有寒流,父親年事已高,又有心臟病宿疾,怕他受風寒,不好像往日一到週末就帶著他出去外食,只好改成買現成的熟食帶回家孝敬他。
我常告訴朋友,要對老人家好,最好的方式就是買好吃的東西給他們,但什麼是好吃的東西呢?就必須考慮一些狀況,例如你自己覺得好吃的東西,老人家不見得喜歡,老人家大都牙口不好,根本不能吃硬脆之物,要懂得買老人家容易入口的,此外老人家味覺退化,但又不可吃太油太鹹,因此要買食材好做工細的食物,老人家又吃不多,多花點錢買貴一點的各式熟食,老人家是吃得出分別的,但他們往往會怕孩子花錢而不肯表示他們愛吃好東西。
不少朋友跟我表示,他們的父母常抱怨沒胃口,說什麼東西都不想吃了,或說什麼都不好吃,我父親偶而也會這樣,其實他們不是真的沒胃口,只是老人家的世界很封閉,吃來吃去如果都是常吃之物,自然吃久了就不好吃,因此要懂得為老人家換口味,買點他平日不易吃到的食品,像我只要吃到好東西,就會想適不適合老父吃,例如在某小店吃到了柔軟的、入口即化的手工牛肉丸,就會立即買一斤回家,偶而也會買名店的小籠包讓他換口味,或專程去些他早年自己會去買、但現在老了不能趴趴走了、因此都不再去的老店,例如某家的醬豬肉、某家的豆沙包、某家的湖州粽等等。
為老人家買好吃的東西,是要多花點心思的,但人老了,生活容易單調,偶而滿足口腹之慾的快樂最實惠,老人家只要穿的暖,並沒有太多場合穿華衣華服,鞋子也是以舒適為主,都不需要名貴的東西。老人家又往往都很有自尊,不會主動跟孩子訴苦,因此聽他們的話語要多用點心,吃不下飯了,並不是真的吃不下了,要先給他們換換口味看看,他們身體還行時,要多帶他們出去外食,去老館子懷舊,去新餐廳看看新花樣,若身體不行,也要懂得讓他們在家裡也可以有好胃口。
另外,老人家吃東西宜清淡,但卻不可忽略佐料,為老人家買貴一點的好米、好茶、好醬油、好醋、好麻油,也可以增加他們飲食的品質,開門七件事講究一些,往往勝過一頓鮑蔘翅肚。
我常常看到一般人在討小孩開心時都很盡心,但對討老人家歡心就不那麼認真,但想想老人家在世的日子還剩多少呢?想到這些,難道不覺得更應當讓老人家活著時有更好的胃口嗎?
我總是記得小時候父親帶我去吃餐館、買熟食點心回家的往事,那些食物的記憶,都是人生的好食光,如今是到了我反哺報恩的時候,也要讓父親晚年生活中仍然擁有最好的食光。
年味往事
常常覺得自己的童年挺幸福的,因為有不少值得懷念的往事。
像過年這件事,在一九六五年代到一九七五年代的台灣,仍然是社會開始富裕、人們手中有了餘錢卻還有閒的年頭,因此過年就成了大事,也自然有許多好玩的事。
當年我最喜歡的事,是拿著米及糖去我所居住的新北投鎮上的農家,由他們用石磨舂米,再把米漿製成甜年糕,農家只收加工的費用,但不必負擔米及糖的原料費,可見得那是個多麼單純的時代,但這種由手工製成的最簡單的年糕,用油煎一煎,就比後來吃過的各種花俏年糕都還可口。
在過了冬至到立春期間,爸爸就會在家中自己做甜酒釀,先炊米再把熟飯加糖置於陶缸中,做出的糯米甘酒釀是除夕晚上守夜時的宵食,吃法是在飯碗中打一顆鮮雞蛋,然後把加水溫熱的酒釀湯沖入碗中,酒釀加熱不可用大火滾沸,以免香氣消失,雞蛋不用煮而用沖的,是為了吃蛋花潤滑的口感。
爸爸有個老友叫老夏,每年過年前一定會上門拜訪,也一定會留下自製的香腸及臘肉,我年年吃老夏的臘味,也不知多珍貴,但有一年年夜飯卻不見桌上有常見的臘味,才知道爸爸的老友不在了,真是叫人感傷的年味。
爸爸在壯年時,從我小時候到青年,差不多有十幾年的時間,大年初一的早上,在小孩子們醒過來、但還沒下床前,都會給我們吃一碗甜湯,說下床前吃保一年平安。當年覺得沒什麼道理,不過是紅棗桂圓蓮子湯嘛!但爸爸卻挺認真的做這件事,而且在大年初一前幾天,就會看到他坐在餐桌前,把買回來的乾蓮子挑心去苦味,桂圓也是買帶殼帶籽的自己剝福圓皮,紅棗也會小心翼翼的去籽,爸爸做這些事的身影,留在我記憶深處,但直到自己年齡大了,才懂得願意做這件事的人,不僅要有閒情逸致,還要有堅持把某種傳統留給孩子的愛心。
大年初一,不管我幾點起來,爸爸的甜湯一定燉好了,因為爸爸一定清晨五、六點就起來燉甜湯,為的就是讓我們下床前喝到他親手做的湯,也年年聽他說他小時候在江蘇老家時,他媽媽(就是我們從未見過面的祖母)在年初一時一定會在他下床前,餵他一碗紅棗桂圓蓮子,這些孩童時並不太懂得的事,如今年紀大了,一回想就會眼眶發熱,爸爸的年味,是親情之味,也是異鄉遊子思念的年味。
除了爸爸懷念的年味外,我還記得阿嬤的年味,阿嬤是台南人,祖上泉州,來台已經五代了,阿嬤的父親是漢學家,十分尊崇古禮,而阿嬤自小讀詩書,對傳統的飲食文化也特別講究。
阿嬤在過年前就會開始做起紅龜粿,在年節時用來祭天拜地,求神明賜長壽,還會自己搓金銀圓(就是紅色白色的糯米湯圓),金銀圓的意義自然是討吉利,求來年財運順利,金銀圓會加在煮好的紅豆湯裡一起吃,紅豆則有驅邪的功能,這是台灣的古禮,據說源自中國遠古的周代。
我最喜歡阿嬤的年味,是在大年初一晚上吃的米酒煮桂圓糯米粥,米酒的香味對小孩來說很刺激,黏黏甜甜的糯米粥,吃了全身暖和,阿嬤說吃了這道食物,未來一整年又香又甜的日子才會黏在人身上。
不管是爸爸的年味或阿嬤的年味,都成了我記憶中的幸福滋味,讓我如今都會期待過年,也期待這樣的滋味能伴著我走過一年又一年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