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出自天下雜誌出版《邊跑邊思考》,更多內容>>
日本男子四百公尺跨欄記錄保持人「為末大」,在2012年時為長達二十五年的運動員生涯劃下休止符。
競賽成績斐然的他,Twitter追蹤者高達十二萬人,譽有「訴諸知性的運動員」的美名,其言行舉止莫不受到各界的關注,但他卻說,「這看似漫長,實則短暫的競技人生其實並沒有這麼地光鮮亮麗。」
一路以來的競技人生,曾面臨許多問題和低潮,也經過痛苦的掙扎,時而感到茫然無助,卻總是想辦法努力往前走。
為末大透過跑步,面對人生,面對自己,也包括面對自己的弱點,不斷地反覆嚐試錯誤,他將在這當中感受到的事情、掌握到的感覺、思考的事情,彙集成本書,與讀者分享心路歷程及人生體悟。
橫阻在「小小的自尊」這個目標前面的高聳障礙
身為一個跨欄選手,我的原點在於「跑」。
事實上,從小學高年級開始,我幾乎沒有跑輸過人的記憶。說穿了,我就是一個跑得很快的小孩。
小學四年級時,我參加廣島縣大賽的一百公尺賽跑,獲得優勝;國中三年級時,在全日本國中選手賽的一百公尺和兩百公尺的項目中,雙雙拔得頭籌。
然而,在賽跑的領域當中抱著好玩的心態創下紀錄的情形就到此為止了。
我的身高及體重與國中三年級時相較,並沒有多大的改變。以國中生而言,我的成長速度非常快,成長的高峰在十五歲時就來了。
從某方面來說,一向活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我自從升上高中之後,就一邊冷眼看著勁敵們不斷地成長,一邊為自己的成績停滯不前感到苦惱。隔年,正快速成長的後進們不斷拉近與我之間的差距,隨即我就被超越了。高中三年級的時候,我參加了縣運的兩百公尺賽跑,在決賽當中,我終於輸給了小我一歲的學弟。
這是我頭一次的正式「敗北」。
我當時的感覺並不像是—這次是意料之外的疏忽,下次就可以雪恥了。
而是我可能再也贏不了這個傢伙了吧?—我敗得非常徹底,甚至讓我產生了這種想法。
跑得比誰都快。
這正是我的自豪之處。而自豪的四周有著虛榮和傲慢等眼睛看不到的東西正漫無止境地捲起漫天狂濤。現實是冷酷而嚴苛的,每天不斷成長的後進和停止成長的我之間橫擋著一道光靠努力也無法消弭的牆。
而這道牆正是我的心靈障礙。
當地的報社記者到會場來採訪。他們也找上了以前的冠軍、今天的輸家、屈居第二名的我。我一邊接受採訪,一邊脫口說出這樣的話。
「今天我的身體狀況不佳……」
雖然我還沒有成熟到可以冷靜而客觀地檢視自己的地步,但是,我卻知道自己說了想都沒想過的話。我在腦海中告訴自己:「你在說謊。」
我在為自己找藉口。另一個望著我的自己很明顯地為此事感到厭惡。因為我當天的身體狀況絕對是好到極點的。
一直保持連勝紀錄的我輸了,一種「羞恥」的感覺強力地包捲住了我。
羞恥感蒙住了我的眼睛,接著懊惱悔恨感席捲而來,最後變成了一種無處發洩的心情。如果說每個人都有蒙羞的歷史,那麼,我想這個時候便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強烈感受到「羞恥」的瞬間。
於今想起,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對什麼感到「羞恥」,但是當時身為高中生的我卻強烈地感受到「顏面盡失」、「無臉見人」、「沒有面子」之類的感覺。那是一種以前展現在眾人面前的「顏面」不見了,讓我羞於出現在大家面前的感覺。
賽跑跑輸了,真的就失去「面子」了嗎?
感覺失去的「面子」,其真面目究竟為何?
我一直記得自己說「今天身體狀況不佳」的謊話時的情形。
回首小時候,我相信每個人的腦海中或大或小都曾為事情找藉口,或者眼看著會輸掉,所以就不使出全力拚搏、逃避面對事情的經驗或巧妙掩飾的體驗等等的記憶,而這些記憶都是讓人極為不快,卻深深留在腦海中的回憶。
以我來說,一方面是因為我很懂得掩飾,人們往往認為我是一個會自我振作,天不怕地不怕,一直勇往直前的人。可是老實說,我對別人的眼光、感受、還有別人對我的評價,都有著強烈的執念。因此,我曾經刻意掩飾,也曾經逃避某些事情。
我想守護的是展現給別人看的「面子」嗎?
因為不承認失敗、刻意掩飾,讓自己視而不見,避免面對現實,我們因而失去了某些重要的東西。
為了保住「顏面」而受到最大傷害的正是我們自己,是我們對自己的尊敬。或許也可以說是尊嚴。而且我認為,如果我們不能拋開那種無謂的自尊,就絕對看不到對岸絕美的風景。
如果拋開當時覺得很重要,事實上卻沒有任何好處的那一點點自尊,尊敬自己身為一個人的感覺就會油然而生。
我覺得,在那一瞬間,我們才能跨越隱藏在心中那道高聳的欄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