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人曾說過,如果集體農場(Kibbutz)的燈都關掉了,以色列地圖的模樣會完全改變。
從軍事戰略、糧食自給、和社會凝聚的角度看,集體農場都是以色列成功不可或缺的力量。
貫穿沙漠的九十號公路往南走,下了約瓦塔(Yotvata)交流道,車子停在黑色柵門前。前方駕駛在車上用手機遙控,柵門緩緩拉開。
搖下車窗,強烈的新鮮牛糞味撲鼻而來。跋涉了三百多公里的沙漠風塵,突然看到這片綠蔭紅花,彷彿誤闖桃花源,驚喜又感動。
要拜訪的,是嫁來約瓦塔集體農場的台灣女生吳維寧。
迎面走來一位猶太老太太,英文不太靈光,雙方比手畫腳,《天下》記者乾脆把電話交給她。「噢!Wennie,」她聽電話那頭的聲音,認出是這農場唯一的台灣人。
約瓦塔農場八百多人,每個人彼此認識。父母從來不擔心小孩路上亂跑,因為小孩是由社區共養,誰是誰的小孩,大家都知道。
一九五七年,以色列部隊來約瓦塔開墾,他們一方面戍守邊疆、協防國家,一方面也為了實現社會主義的理想,要在沙漠建一個均富的社區。那一年,以色列國父、首任總理本古里昂特別帶著助理裴瑞茲南下,和農民並肩席地而坐。
「大膽、堅持,最後一定會成功,」本古里昂站在一個小沙丘上,鼓勵第一代拓荒者。他們是無中生有的一代,想在沙漠裡養牛,生產乳製品,當時被大家當成瘋子。
五十七年過去,一無所有的荒漠,變成不可思議的綠色花園;約瓦塔的乳酪和牛奶,成為以色列各地超市的熱賣商品。而本古里昂當年身邊的小助理裴瑞茲,後來當了兩任以色列總理、總統;更因參與簽訂以巴奧斯陸協議,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他是夢想家,沒有他,就沒有集體農場,」約瓦塔農場管理委員會秘書長安娜特,很崇拜本古里昂。本古里昂從波蘭回歸以色列,有濃厚社會主義理想,一手催生了以色列集體農場。
這是以色列最有名的社會創新,台灣也有複刻版。新竹司馬庫斯部落,就是去以色列參訪後,決定採用集體經營、集體共有的制度。
集體生活 共享財富
在資本主義的洪流之下,以色列的集體農場經過六十幾年,還能屹立不搖,成為理想社會的一種典範。
集體農場裡,不論出身、學歷、職業,大家共同分擔勞務、共享財富。個人加入集體農場後,財產要全部上繳農場管委會,再由管委會平均分配給所有居民。
每個集體農場的制度不同,有的採會員制,想申請會員,必須先住進農場生活、工作兩、三年觀察,委員會確定合適,經居民投票同意後才能加入。以約瓦塔為例,共三三二個會員,會員投票選出管委會,處理農場大小事務。例如,家戶的水電瓦斯費、保險、房屋、稅賦、機票、旅行,都由管委會出資、打點。
洗衣服送到洗衣間,吃飯到大食堂;要開車出門,上網登記後,自行到社區停車場取車。
管委會負擔居民生活開支外,每年初另發一筆零用金,給會員購買私人用品。管委會還會根據物價波動調整零用金。
就拿吳維寧家來說,她在社區托嬰中心工作,丈夫在牛奶工廠做程式設計師,加上三個分別念幼幼班、幼稚園、小學的女兒,一家五口一年可領六萬新謝克爾(約五十一.六萬台幣)零用錢。
管委會也為每戶準備一年一次歐洲旅行的費用,還有一筆特別預算,供外來居民返家團圓的旅費。吳維寧記得,有次她媽媽生病,管委會特別讓她休假,替她買機票回台探病。
教育是農場的大事。
約瓦塔有兩百多個十八歲以下孩童,托兒所、幼稚園、小學、中學、高中,每階段的教育樣樣不缺。小孩三個半月大,就可以送到托育中心照顧;管委會也為每個小孩預備大學學費。
尋求另一種生活的可能
管委會秘書長安娜特強調,約瓦塔管委會一年預算一千五百萬新謝克爾(約一.二九億台幣),其中超過四分之一是用在教育。
集體農場是自給自足的小社會,有自己的特色產業和工廠。
約瓦塔就專攻乳製品,農場養牛、擠乳、包裝一條龍生產,用自己的品牌,行銷全以色列。十分鐘車程外的薩瑪爾集體農場(Samar),除了乳製品,也正轉型為生產太陽熱能的科技農場,農場的牛舍屋頂、空地,都開放給新能源公司裝太陽能板。
集體農場對以色列的價值,在於它獨特的凝聚力與價值觀。
下午兩點多,沙漠像個大烤箱,田裡長的紅辣椒,直接被曬成乾辣椒。吳維寧站在約瓦塔農場邊緣的馬場,指著後面那片山說,那是埃及;前方椰棗林外的沙漠,那是約旦。馬場旁,三個人高的大麵包樹綠油油的,擋在一間小平房前。
飄來響亮的異國音樂,幾個西藏人蹲在田裡,邊工作邊唱歌解鄉愁。這間小平房只有四張桌子、幾台電腦,外表不起眼,卻是以色列國家級農業實驗室,全球第一份滴灌研究報告,就是從這裡做出來。
吳維寧大學念社會學,畢業後當高中老師,十幾年前偶然到約瓦塔做志工,認識在農場長大的丈夫,結婚後決定留在這裡。她喜歡集體生活,也喜歡這裡的意識型態。
「我們這群人,不一定都是大學畢業,但彼此可以分享,生產所得也不是歸少數人所有。我們告訴世界,還有另一種生活方式,」吳維寧多年體會,集體農場是猶太文化的核心──團體自願互助互利,像大家族一樣共同生活。雖然犧牲了私人空間,卻有強大的聚合力。
六成戰鬥員 來自集體農場
「最難得的是這種togetherness(團結),大家互相關心,每個人都在你身邊,」安娜特形容。
集體農場很像台灣早期的眷村,凝聚感強、國家意識濃,是以色列認同的支柱。農場人數僅佔以國總人口三%,但是,六○%以上的戰鬥部隊,都是集體農場長大的青年。
約瓦塔居民貝姬特,過去曾在西奈半島的坦克部隊服役,她的大女兒為了保護國家,也主動加入戰鬥部隊。
貝姬特家門前有兩棵樹,左邊那棵是芒果,右邊那棵是檸檬。後院看出去一塊小土丘,當年本古里昂就站在那裡對農場居民演說。
貝姬特在荷蘭出生,小時候父親教她猶太復國主義,給她一個存錢筒,要她每次丟一塊錢進去,幫助以色列在沙漠種樹。
「從小我就想回以色列,住在集體農場,」貝姬特拿出當時讓自己熱血澎湃的存錢筒說。二十年前,她放棄荷蘭插畫設計師工作、丈夫丹尼則割捨最愛的重型機車(在集體農場裡不能騎摩托車),落腳到這國境之南的沙漠。
「全世界都恨我們(猶太人),只有在以色列,我才覺得自由、安全。這裡才是家,」丹尼說。院子停了一輛摩托車,是丹尼親手組裝的重機,他很寶貝,不時摸一摸、牽一牽。丹尼還記得,以色列和鄰國打仗時,農場家家戶戶都把門打開,供人避難,「在這裡,你不會孤單。」
集體農場象徵以色列建國時的社會主義理想,八○年代右派政府上台後,逐步取消補助。加上經濟衰退,愈來愈多集體農場放棄集體擁有制,走向私有化。
兩百七十個集體農場中,只剩六十五個像約瓦塔這樣的社會主義農場。
今晚,沙漠星空燦爛,像黑絲絨上灑落一大把藍色小鑽石。約瓦塔居民在大食堂吃完安息日晚餐,紛紛坐在廣場草坪上,舞台、螢幕、音響已準備妥當。今晚,他們要為社區九個十三歲少年辦成年禮。
離散千年 也不忘本
社區中心舉辦了這九個少年的作品展,主題是「根」。少年從十歲開始進行成年禮作品,做父母家譜,訪談祖父母,收集家族照片、文物。他們每個人要選一首祖父母曾教父母唱的歌,教全班同學唱。
七十幾歲的猶太爺爺,特地走到孫女的作品前,翻到一張少年的黑白照,笑得很靦腆,指著自己鼻子說,「這是我六十年前成年禮時拍的。」
農場居民有的來自荷蘭、英國、美國,有的來自摩洛哥、南非、巴西,他們講各種語言,各有不同的心酸故事。只有個最大共通點──他們相信分享的價值觀。
尋根之旅挖出來泛黃的糧票、護照,退流行的洋裝、披肩,這些點點滴滴的歷史回憶,讓以色列成為現在的以色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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