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茜：樹，還在嗎？

芬蘭的抗爭震撼了世界；事實上，此次參與抗爭的群眾並不多，訴求也不盡合理。抗爭者在社群網站如臉書上，發出「受夠了」的信號，宣稱「福利國家已死」；事實上呢？人均排名世界第十四，芬蘭仍是最模範生的福利國家。

然而，歷經這場經濟大衰退，芬蘭財政收入的不足，已使二○一三年芬蘭財政赤字佔GDP二．一％。為了達到預算平衡，芬蘭政府決定選擇在去年經濟慢慢復甦而非人民最痛苦時，削減政府支出。內容包括，退休年齡自六十三歲延至六十五歲，減少家庭津貼及兒童福利與失業安全給付。總體計算，只將社福支出五四％減少不到一％。而且為了保障未來孩子的競爭力，教育預算全數保留，一分不削減，國家仍提供免費高品質教育。

重創各國體制

芬蘭的貧富差距吉尼係數二十六．九，世界排名第九，比世界銀行的標準四十，「平等」指數相當卓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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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對那些準備衝進國會「受夠了」的人，上述描繪的全球財政敘述，只是「一堆屁話」；他們未曾參與垃圾債券的製造，也不曾支持華爾街的貪婪，對他們的「直覺」而言，痛苦要他們承受，就代表「福利已死」。

「不滿」如瘟疫蔓延全世界。相對於一九六八年西方運動風潮，值得一提的是這次的口號，大多抗議「貧富差距」、高舉「平等」。

金融海嘯如過往的戰爭，重創各國體制，也弱化了每一個國家的政經穩定性。矛盾嚴重的國度，發生革命（阿拉伯之春、烏克蘭）；內部夾雜歷史仇恨、國族認同的國家，走向「準革命」（泰國、委內瑞拉）；領導正當性薄弱的政權，發生憲政危機（義大利、台灣）……。

資本主義全球化的大樹下，再也遮蔽不了多數的人們。憤怒的人群走入曠野，吶喊、破壞、推翻、盡情地呼叫揮霍。這個世界本已僵化，誰又有耐性、血液流暢地思考，「世界變革」該往哪裡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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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情決定了一切！

兩個方向正在西方學術界同時辯論與反省：一是資本主義，一是對全球化的徹底反省。法國經濟學家皮克提的《二十一世紀資本論》因此一鳴驚人，在歐洲、美國皆高踞暢銷書榜首。

結束「天堂」的時代

皮克提認定，目前我們正退回十九世紀財富過度集中的資本主義危險境界。政治體制被少數財團把持，富人巨大的財富有些並非「憑本事」應得的，他們透過遊說、修法、免稅、離岸中心置產，甚至司法收買、內線交易……，最終把「民主」聚集於一小群寡頭經濟菁英手中。攤開今日多數人的財富，多是繼承或從對社會毫無貢獻的經濟活動劫取而來。

皮克提的說法有其依據，慈善團體樂施會近日曾公布，全球一百個人所擁有的財富，等於全球最貧窮的半數約幾十億人財產的總和。皮克提及兩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魯曼及史迪格里茲皆主張，只有政府介入，透過稅收制度的財政手段，財富重新分配，而非進一步全球化，資本主義才能健全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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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六日，四十七國在OECD位於巴黎的總部，共同簽署一個歷史性宣言，可說是一項重大發展。「巴黎宣言」承諾，迅速修法，結束境外洗錢的時代，全球共同防制逃漏稅。四十七國中，包括洗錢王國瑞士、新加坡等。

「境外金融中心」崛起於一九八○年代，那個相信「全球化」一切美好的年代。這些「金融中心」的崛起，解除了各國國際匯兌管制，使富人不必在自己的國家繳稅，只要網路滑鼠一按，即可將一筆法、英、台、日……的資金轉移至各「避稅天堂」。

全球各小國為爭當租稅天堂，自一九七○年代二十五國，至二○○五年底共七十二個國家，為富人提供「全包式」的私人銀行服務，也使各國稅收繳稅者多為中產受薪階級。

這種本來已持續近三十年快速竄升的不平等現象，伴隨金融海嘯，終於爆發成對「自由市場全球化」全面的不屑與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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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規劃以太平洋為主的自由貿易協定（TPP），或大西洋服務業為主的自由貿易協定（TTIP），目前幾乎皆無進展。除了各國利益團體無法妥協外，每個國家內部也因這場經濟衰退帶來的貧富差距拉大，皆出現政治極端不穩定的緊張狀態。除了台灣領導者，各國領導人對於哪些項目該開放，哪些項目該保護，皆小心翼翼。

對熟悉資本主義的人而言，經濟上的苦日子，尚未結束；政治上的災難日子正在全面啟動；未來是一條黑暗的路。

低薪不是你的錯

一九二九年大蕭條的資本主義危機，最終導致恐怖的失業率（四四％），法西斯崛起，二戰的死亡受創，加上各國戰後均以「社福政策」化解那一波的階級矛盾，終而解除資本主義的危機。

目前二○○八年的資本主義危機，從經濟面看危機，似乎正在退去；從政治體制面看，它的危機其實正在凝聚。皮克提依據三百年來GDP增速不過每年一％至二％，但投資報酬率平均維持四％至五％；以一百年計算，富者財富可翻一二八倍，一般人僅八倍。皮克提因此稱「資本」本身，就是製造貧富差距的數字機器。

當柏林圍牆（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九日）倒塌後，資本主義世界傻傻地正在慶賀自己的主義勝利之日；也象徵著從那一天開始，世界近二十億人口加入了全球化的勞動市場。

那是一個重大的分水嶺，直到二○○八年雷曼兄弟倒閉前，「自由市場全球化」如奧黛麗赫本的形象，純真、善良、美好……，地球上已不存在任何對「自由化」的批判或節制力量……，直到它從美麗的赫本成為「泡沫怪獸」。

一個全球化被忽略的現象是，柏林圍牆倒塌後，廉價勞動力沖入市場，如滾滾黃河。嚴長壽曾回憶他如何親眼目睹「美國運通」（American Express）從紐約曼哈頓，搬到租金便宜的紐澤西……，最終客服外包至印度。

於是，低薪成了一種常態，除非你生對了時代、賭對了行業，運氣挖到了「第一桶金」。但更多的現象是：加入勞動市場的人力及能力愈來愈豐沛，新興經濟體的竄起不只威脅北半球舊資本世界人民的生活水準，也威脅才剛崛起的日本、韓國……，尤其經濟停滯的台灣。

除非大幅提高富人稅

我曾經於《只剩一個角落的繁華》書中，告訴年輕低薪者，「世界對不起你們，這不是你們的錯。」皮克提在他的書中也直接告訴所有無法過著高級生活的人，「不用懷恨在心，低薪不是你的錯……。」

不幸的是，當我們告訴眾人低薪是一種「新常態」、「莫懷恨在心」時，同一時間即使古老的民主體制，也發生了「完美盜竊」式的現象。某些富人在「合法的遊說獻金」制度保障下，把自己的「盜竊」以驚人的公關、收買、包裝手法，完美地掩蓋犯罪並根深蒂固於體制之中。

皮克提說，「就算我們極力美化，這個時代正朝著最壞的時代而去。」除非稅制制度做出重大改變，富人理解並讓步，不再干預（包養）國家，將富人最高收入所得稅率大幅提高，銀行透明，杜絕境外洗錢……。否則，皮克提預言，資本主義的受益者，將目睹整個體系，步步崩潰。

每一個蒼老的故事，總是寫在狂風暴雨吹打後；每一首嘆息的詩句，總是出現於人人明知其危險卻無心改變的愚蠢後。

我們可以譴責不負責任的街頭猖狂及失序，但我們終究不能逃避面對當代體制失靈的危機。當老樹已凋零，遮蔽我們眾人安然的新樹，在何方？（作者為知名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