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出自悅知文化《停下來,讓靈魂跟上,就能呼喚幸福》,更多內容>>
小時候,大人們如果在新聞或廣播中聽到戰勝人生的故事,總會再轉述一次給我聽。這些故事情節都差不了多少────白天在工廠工作,晚上讀夜校,考進了一流大學,然後通過高考;或者借宿在三溫暖,三餐就地解決,還要包辦清掃和各種雜務的年輕女孩,最後考進國立大學等等。祕訣是晝耕夜讀,還有積極的上進心。
一九九六年出版《讀書最簡單》的張承守先生,就是這種戰勝人生的代表人物。他十幾歲時喪父,因為家境困苦,只能放棄就讀大學,因而在高中時期非常徬徨。高中畢業後,為了幫助母親維持家計並供弟弟讀書,總是不眠不休地努力工作,開計程車、送瓦斯、收餐廳換洗毛巾、開挖土機、當遊樂場售票人員、工地工人等,做過各式各樣辛苦的工作。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有拋下書本,最後以第一名的成績進入首爾大學人文系所。他波瀾萬丈的人生,和成功的經歷,迅速引起眾人的關注。
「我到二十五歲前做過的所有工作中,讀書是最有趣的。」其實,這句話的意思是,比起為了生存而勞動,能夠朝夢想前進是一件更幸福的事。然而,「讀書最簡單」這個宣言,在IMF金融危機來臨前,消費主義的最後一個高峰期,絕妙地抓住了人們渴望刺激的心理。早在「媽媽有個朋友的小孩很優秀…」這些話之前,像這樣典型的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故事,就被許多為人父母拿來對孩子們說教了。
跟我同齡的人當中,大概有很多人都曾經被嘮叨個不停,尤其是看起來上不了大學的我。大人們和我分享成功的案例,我至少還可以把它當成善意的舉動,但他們最後總是要加上那麼一句,讓我覺得厭煩無比。
「跟他們比起來,妳根本就是被寵壞了。妳有飯吃,還有書念呢!」大人們似乎著急所有人都不夠努力似的,然後用令人不快且責備的語句來表達他們的擔心,但其實他們只是在說「要更努力一點」而已,結論就這麼簡單:「妳的環境比那些人好多了,如果沒有比他們更傑出的話,就很不像話了。」
像這般傳奇的人物至今不曾間斷,一直刺激著那些平凡人的心理,他們出書的重點就是:「連我都做得到,你也做得到!不要放棄,再努力看看。」這句話並沒有錯,每個人都是可造之材;但在個人的成功經驗裡,也有被忽略的部分,若說成敗的關鍵只在於個人的意志和毅力,萬一專長、能力與機運不相配合,還有可能成功嗎?
這種必須奮發向上,或是努力過活的概念,並不是只有我個人從小被灌輸。我們每個人都非常努力地過著生活,如果在鄉下出了一個國立大學的學生,村子的入口就會掛上慶祝的布條,那家的父母也會在辛苦務農的時候背著鄰居暗自欣喜。要是有學生通過司法考試也是這樣,賺很多錢,回到故鄉出錢改建房舍,那家的父母就會得到整個村子的欣羨。這個社會都得了必須努力向上的病,輿論經常是從底層開始,挖掘社會上成功人士的神話之後,再散佈出去。眾人被這些故事感動之餘,便會開始鞭策自己,或是訓誡孩子,從這兩者之中選擇一種方式學以致用。不過,這些都是草莽之中人才輩出的久遠年代的事了。
人們只要聽到成功的故事,便會認為那是屬於少數特別幸運的人才能達到的,同時,心裡也會覺得有點不是滋味。因為那些人的環境通常都比自己更惡劣,甚至糟到谷底。但即便如此,成功的神話成了一種集體催眠,甚至掌握了個人的內心。要隨時提高警覺,如果稍微鬆懈了,就會被不安所包圍,擔心自己會被其他想當上成功故事主角的人擠開。
不用說也知道,這樣的人生非常疲憊。為了那針尖般大小的可能,用盡所有氣力,一直緊張地過日子,這種情況就叫做「自我剝削」。有一本書把自我剝削這個詞描寫得淋漓盡致,那是在德國活躍的哲學家、韓炳喆教授所寫的《疲勞社會》。他在序中這樣寫道:
這本書的主題是成果社會的主體在自我剝削,身為加害者的同時,我們也是被害者。自我剝削是新自由主義式的資本主義的基本原理,比搾取他人更有效率,也能得到更多成果。因為這種剝削是在自由的情況下進行的,所以人們直到完全崩潰為止,都會一直自發性地自我搾取。
既有的社會科學明確地區分出剝削者、被剝削者,有產階級和勞動階級,所以敵我的界線也非常明顯。有產階級是為了自我利益而剝削他人的勞動力,以累積龐大利潤的人;而勞動階級則是被害者。但隨著喬治‧巴代伊(Georges Bataille)與尚‧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等法國現代哲學家的活躍,這種界線開始消逝。如果說馬克思主義注重的是生產力和生產手段之間的矛盾,那麼,他們便是把焦點放在消費上面。以勞動做為換取金錢的代價,使得擁有消費力的人們,自以為透過消費享有了自由,其實是被資本主義給馴化了。一旦被永無止盡的消費欲望纏上,就只會落得自我喪失的下場。因為金錢是有限的,而被稱為欲望的商品卻是無窮的。
韓炳喆教授將上一代哲學家們的成果結合起來,利用「自我剝削」和「疲勞社會」等名詞,對蔓延憂鬱症的現代社會進行診斷。我是搾取自己的人,沒有人強迫我,必須持續加油才行,不可以不去做自己做得到的事……。雖然有辦法抵抗外來的壓力,但自發性的服從是沒辦法抵抗的,甚至無法察覺到自己正在服從。所以這樣更可怕,「會變得更好」的可能,已經成為道德上必須背負的任務。就算人生充滿可能性,如果沒有努力地生活,就是對自己失禮,也是對其他正在變好的人們無禮。
如此屹立不搖的自我剝削,讓現代人總是被憂鬱症、恐慌症和經神疾病等纏身。力求上進和放鬆之間存在著許多紛擾,而總是能夠予以抵抗的強悍之人,其實沒有那麼多。為此,社會所需要支出的費用也逐年增加。根據某項統計,西方社會正被各種精神疾病所擾,平均每五人就有一人會得到憂鬱症。要是再這樣下去,憂鬱症很快也會成為我們社會的「國民疾病」。
現在是必須要向自我剝削神話提出質疑的時候了。「我有必要付出這些代價去努力嗎?我的努力會有回報嗎?」要舉自我剝削的例子很容易,我就認識一個想要讓工作順利進行,卻累到腰快要斷掉的人。不好意思,這個人就是我。那是我在去年夏天,為安東尼.聖修伯里(Antoine Saint-Exupéry)受到全世界喜愛的名著《小王子》,編寫評論時的事。
《小王子》是受到許多人喜愛的書,因為是從小就非常喜歡的作者,比起其他工作更讓我感到壓力,而且工作行程也很緊迫。我想至少不能拖累原著,也絕對不能讓出版社的出版計劃出任何差池,這些念頭似乎原封不動地在我身上以壓力的形式出現了。當我交出稿件,從椅子上站起來的瞬間,就發出一聲「啊!」的驚呼,然後又跌坐了回去。總是坐著工作的人經常會有腰椎間盤突出的問題,我的腰傷又惡化了。因為被緊迫的行程追趕,又太過努力工作,終究傷了身體。埋頭努力,沉溺在自我剝削的結果,就是得花好幾個月做痛苦的治療和復健,還付了一筆為數不小的醫療費用。
現在我也懂了。
在事情發生之前過度緊張,或者不能忍受自己不努力的話,就只會一敗塗地而已。如果因為太渴望成功,而忘記最基本的道理,就會像水中撈月。適當的進取心,可以讓個人和社會都朝更好的方向發展,但慢性的奮發意念經常會帶領我們走向莫名的未來。
從這點看來,《慢活》一書所介紹的「不加油運動」則是一個新鮮又爽快的嘗試。引領這個風潮的,是日本岩手縣前知事增田寬也先生。
二〇〇一年初,增田寬也知事在報紙上刊登了「不加油宣言」。二十一世紀才剛剛到來的冬日早晨,日本人攤開了報紙,廣告標語斗大地寫著:「我們不要再那麼努力了。」、「試著活得慢一點吧。」我好奇日本人的反應?
「這人瘋了,只是想要引人注意吧。」、「我們不就是因為很努力才走到這裡的嗎?」、「沒錯,我們真的跑太快了。」各式各樣的反應都有。如果我看到那則廣告,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它剪下來放在相框裡。我還沒有能力在報紙上刊登廣告,只要在我們家成立「不加油運動分部」就很滿足了。
家中不需要隨時保持整潔,就算要讀的書堆積如山也沒關係,感謝我所擁有的一切,不管想要變得多完美,都不會忘記自己不過是個擁有很多弱點的人類,不可以過度努力,只為了得到他人的讚許……沒錯,從某方面來說,為了得到別人的讚許而拼命努力,也是欲望的一種。欲望總是讓人精疲力竭啊。
我們特別常用「Fighting!」之類的口號,「Fighting!」雖然也是一種激勵的話語,但總會給人一種必須奮然起身向前奔跑的激烈感覺,日文裡有「頑張れ!」、中文則是「加油!」,從這些口號在日常對話中經常被使用來看,不知不覺,我們已把那些想要以自己步調慢慢生活的人趕到了角落。
奮發的意識形態,就是將緩慢視為失敗、淘汰,把努力之外的觀念,當成沒有效率的絆腳石和藉口。即使是樂意變得健康和奮發向上的我,也無法擺脫這種意識型態。
在《慢活》這本書中,寫到了患有腦性麻痺的詩人福田稔的故事。這位詩人平常似乎經常聽到「請打起精神」、「一定可以克服的」之類的話,他不懂人們為什麼非得要身體不便的他打起精神、非得加油不可。
「我想要當一個懶鬼,想要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請不要管我。但,就算我很怠惰,那也不是針對自己,而是對整個社會怠惰。」福田稔這樣說。
我也想要像這位詩人一樣,跳脫所謂奮發向上的精神。奮發、克服等字眼聽起來就好像在否定現在的我。和拚命努力相比,去發現自己好的一面,再予以培養的態度讓人覺得輕鬆許多。就算不去否定現在的自己,仍然也可以活得很好。與其對那些被現實問題弄得心加交瘁的人說:「加油」、「打起精神」,倒不如說聲「稍微休息一下吧」、「吃完飯再做」要來得更貼近人心。
我最近正在讀福田稔的一首詩,叫做「不用加油這件事」,是我很久以前抄下的。這首詩在網路上已廣為流傳,特別對決心要執行「不加油運動」的我來說,是一首非常好的詩。
不用加油,很開心。
不用加油,很愉快。
不用加油,就是刻畫自己的時間。
不用加油,很幸福。
不用加油,對身體很好。
不用加油,對心也很好。
不用加油,很健康。
不用加油,就不用爭鬥。
不用加油,很環保。
不用加油,不會傷害任何人。
不用加油,是真正的「和平」。
不用加油,繼續去愛這個地球。
宇宙,不用加油。
我,不用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