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台南是全台灣最好吃的城市,大概不會有人反對。
光講一頓早餐,要吃鹹粥,還是牛肉湯,就夠讓人丟個半天銅板。更別說鹹粥店鋪名堂多,阿堂、阿憨、悅津各有擁護者。牛肉湯更是台南府城一絕,叫得出名字的,就有阿裕、開元、旗哥、府城、六千、長榮、文章……,更遑論那些或許並無店招,用膳時間依舊高朋滿座,滿是當地老饕、食客的店面。
就因美食種類繁多,都說,每個台南人,心裡都有自己的一張美食地圖。若將這些地圖重疊在一起,或有些店,會交疊多些,但事實上,更因台南食肆種類多不勝數,恐怕畫起來仍是十分離散的。
是以,我每次下台南,總是央著不同朋友領我一路吃去。肉圓、蔥肉餅、肉包、浮水虱目魚羹、蝦仁飯、鴨蛋湯、焦糖杏仁豆腐、蚵仔煎、蚵仔酥、蝦卷、蚵卷、意麵、冬瓜茶、米糕、四神湯……。吃啊吃的,便覺台南是一座萬惡城市,罪名是意圖使人發胖。
可即使窮盡了我的台南朋友,每次造訪,在府城寥寥數日,卻也永遠不能夠有一份完美的「台南吃食行程表」,能吃遍每一家、每一戶、每一攤小吃。
倒不因為食量有限,畢竟在台南三天吃三十餐,是偶一為之的放縱,胃納量再小也都已經可以,卻是緣於那些食肆,也不知道是太過隨性愜意,還是崇尚生活品質比賺錢更重要,多的是明明八點半到了鹹粥店家門口,卻招來店主人兩手一攤,賣完了,明日請早。也有的店家,像府前路的蔥肉餅,每天就開午後四個小時,週六還休息。
有一回,和幾個朋友去到一家賣西式鹹派(quiche)的小餐館,門上大剌剌便寫,營業時間早上十點到午後五點。最後點餐時間呢,是午後四點。嚇,營業時間比多數辦公族的上班時間,還短。
做生意也「見好就收」
我問,這生意怎麼做?
在地朋友愣了一下,回說,也沒怎麼做吧,賺得夠了,見好就收,很多老店還不是這樣,數十年如一日地開了。
我還沒想「見好就收」這詞兒是這樣用的嗎,已先給他話頭裡的「夠了」兩字吸引。
賺得夠了。夠。了。說得鏗鏘,說得理直,說得氣壯。好比牛肉湯,因為真材實料,所以每日限量,不能多。不能為搶多幾個客人,壞了鍋湯更砸了自己的場子。像極了那些老店應有的格局,堅持守候原地,隨時等候老客人回來品嘗。
早晨五點開賣,賣完即止,雖則不到八點半,還是收了。同客人歉意滿臉地說,明天請早吧。
更有可能是,每日備足了生活的份量,數十年的份量正如一日,就已經很好。
我想,那可能正是台南的「夠了經濟學」。
永遠買不夠
當代消費社會不斷演繹,電子產品排山倒海、推陳出新,過沒兩季竟又有了新手機,更炫、更酷、更多功能。廠商告訴你,活著就是為了賺錢。而他們沒說的是,賺錢就是為了花錢,卻都讓我們忘了,究竟多少才算夠?
因為不夠,或者說失去了對「足夠」的感覺能力,我們追求最新的電子產品,最新款式的衣裳,最時髦的生活雜什。卻遠遠覺得不快樂。深深地不快樂。
甚至,資本市場的成長,不僅根植於人類感官的不滿足,更是建立於「鼓吹浪費」的一體兩面。持續生產,持續鼓吹消費。所謂的電腦與手機換機潮,創造大量泰半還堪用的電子廢物。大量食物端上桌,大量的廚餘被創造出來。
我們遠遠地不夠。遠遠不夠。
或有人言,台南地租平宜,是以不需要靠無止盡的翻桌率,來支撐店面營運,不能與台北相提並論。但追根究柢,台北地租高貴,消費的三成都進了包租公、包租婆的口袋,又何嘗不是眾人競逐資本利得的結果?
需求永遠是被創造出來的,但呼應「適度的需求」則永遠不是資本市場所希冀看見的。
賺夠忙完,快樂生活
資本主義體系裡頭,有所謂「合宜的消費行為」嗎?
如果我們停止浪費,或僅是合宜地檢視自己的消費習慣,並且重新思考我們需不需要「不斷成長」,會不會,台南的「夠了經濟學」,會是那個解答:每天備足量的牛肉、熬足量的虱目魚粥,不多殺、不多備,三鼎二鑊,滾出的香氣都已經足夠餵飽來人。而店主人呢,賺取了足量的金錢,忙完了,接下來的才是生活。
是了,生活。消費往往讓我們忘卻了生活的本質,以為消費與浪費令我們快樂,卻不是的。
快樂在於看清楚自己擁有的,以及所能給予的。在那些瞬間,我們感覺,「已經夠了」,然後我們快樂了。
唯一不夠的,可能就是台南的小吃了吧。
有一回,前赴台南女中演講的兩天一夜之行,抵達頭一天,便情不自禁吃了蝦仁飯、綠豆薏仁湯、乾意麵、餛飩湯、米糕、四神湯、豬心冬粉。隔天醒來,則持續奔往鹹粥、鹹派、茶葉蛋、冬瓜茶、蚵捲、蝦捲、蚵仔煎、蚵仔酥、蝦仁肉圓、魚丸湯、青草茶、桂圓冰棒,再以外帶兩粒萬川號肉包,做為戰備存糧,準備回台北……。
另一件永遠不夠的事情,則可能是從台南北返後的健身行程。
看著發胖的身形,邊哀嘆,邊懺悔,但我內心有個聲音悄悄響起:「一個晚上果然不夠啊,下次要在台南待兩晚才行……。」
(作者為作家,著有《偽博物誌》等多本詩集與散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