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當車子在偌大卻空無一車的停車場停下後，我一下想起來這個幾年前來過的地方。當時是夏天，車滿為患的停車場，要找個位置都難。停車場右邊的飲食店、冷飲店鱗比節次，左邊則是人潮摩肩擦踵的階梯沙灘。
但記憶只把我帶到這裡，我依稀記得往裡面走一段小徑，會到一個觀光客必去的景點。但完全沒有印象是什麼。沒錯，我記得望安鄉的花宅聚落，但不記得西嶼鄉的「精於動」。
頂著一月凜冽的北風，走在不見人煙的小徑，遠遠看到那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鯨魚洞」，我愣住了。為什麼這個跟留學期間曾經遊歷的黃石公園「老忠實噴泉」、猶它州的「拱門國家公園」、亞利桑納州的「大峽谷國家公園」同等壯觀的地質奇景，我卻絲毫沒有留下印象？
遠觀是一種敬畏，當友人把我帶到這個天然海蝕洞頂端，感受近在咫尺的凶猛海浪時，在空無一人的巨岩之上，我有一種小小的與自然搏鬥的逞兇快感。雖然「鯨魚洞」頂端大到可以容下幾個乒乓球桌，但不留情的北風瘋狂地呼嘯著，沒站穩腳步的人，一不留神可能就會成為海洋的祭品，淹沒在永不衰老的時間洪流裡。
一個人站在鯨魚洞頂端，我不是詩人，但有作詩的衝動；我不是畫家，但有作畫的渴望；我不是雕塑家，但好想就地取材以堅硬玄武岩雕刻心中的鯨魚洞。
在放眼望去不見人影，但任憑你如何喊叫也會被北風吞噬的鯨魚洞頂端，我們不敢造次太久。沿著一樣空無一人的小徑走回停車場，見到兩旁海產小吃以及冷飲店的招牌，我慢慢找到自己「失憶」的原因。
當時是夏天，在彷彿客滿公車一樣擁擠的小徑上，滿地垃圾的環境裡，人們失去了瞻仰大自然的初衷。觸目所見盡是拿著冷飲、海鮮串，大聲喧嘩的人們，你的記憶檔案裡已經塞不下地質的奇蹟。
我在想，為什麼人們願意花大錢買票參觀黃石、拱門、大峽谷？除了地質奇景外，園區裡對人文與動植物生態維護良好，對淡旺季人潮調控得宜，紀念品店裡也處處都提醒遊客公園裡的代表景觀。在那裡，我們可以買到明信片、鑰匙圈、筆記簿、書包，甚至記載原居部落的人文習俗與故事的畫冊與書籍，享受人文產業與天然奇景融合為一的整體感。與其說買的是紀念品，更毋寧說買的是氛圍與記憶。在那裡，有很多一來再來的觀光客。
但在鯨魚洞，我們只看到欠缺特色的海產小吃與冷飲。甚至停車場旁小門國小圍牆外，也沒有以鯨魚洞為主題的壁畫提醒遊客即將目睹的地質奇景。遊客走馬看花，匆匆一瞥，對這裡的「菜宅」、仙人掌、玄武岩、海洋生態、鯨魚洞的傳說、當地歷史和人文生態，沒有念念不忘的一絲絲記憶留下。
其實，澎湖國家風景區可以參考國際經驗，針對地質景點與文化古蹟，以適度收費控管夏季人潮，提升觀光旅遊的品質。將收益用來獎勵文化創意，發展出能讓遊客留下印象、具有澎湖特色的文化載體。雖然中央街的貝殼項鍊設計別緻，但那是可見於所有海濱城市的玩物，不夠「澎湖」，不是「澎湖style」。
政府除了搞硬體建設之外，也應更好地結合學界與民間的軟體資源，把澎湖的人文歷史、地質氣候、耆老故事，用文字、影像、漫畫、藝術、田野調查等方式留下來。軟硬體的配合，才能更好地調配與發展澎湖的觀光資源，為遊客創造專屬澎湖的獨特體驗旅遊經驗。
我第一次去「精於動」的經驗，或許就是很多人到澎湖不會想再來第二次的原因。觀光客不是花不起錢，只是離島旅遊的軟體品質不夠精緻，走馬看花後根本不會想來第二次。主管機關的不敬業、無創意與缺乏行銷點子，一向為人所詬病，卻又偏偏迷信巨型媽祖園區這類的硬體開發，殊不知，要有故事或感動，人們才願意一來再來。遺憾的是，澎湖觀光業缺的就是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