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認為廖福田一生做了兩次傻子。
一次是他拿到台大經濟系的學士,又在第一銀行工作了三年多後,竟然放棄三十年前眾所公認的金飯碗,回台南南化鄉北寮村的老家種田。
第二次是在民國五十二年,廖福田決定在北寮村開墾山坡地種柳丁、柑橘的時候。北寮村的人笑他有錢沒地方花,﹁整個南化鄉的山坡地,幾代都只能長樹薯,柳丁怎麼能活?﹂等他把柳丁種出來,又賺了錢,南化鄉二十公頃左右的山坡地都跟著翻過來,學他一樣做水利、種柳、柑。使得原來不在南化出現的柳、柑,現已取代甘蔗,成為南化鄉第一大作物。
濃綠的果樹蓋滿了北寮的山坡地,芒果枝上已經樹上像乒乓球大小的青皮芒果,龍眼樹已經準備開花。
但在二十多年前,北寮的山坡地卻是另一種景觀,只有樹薯,沒有果樹。南化鄉農會推廣股長黃明信說,自從廖福田﹁帶頭﹂開墾山坡地之後,果樹一片一片地出現在山坡上。種了水果後,其間不僅利潤的差別很大,而且又可防止表土流失,他對這些好處下個結論:﹁北寮人的生活,大概是種水果以後才逐漸改善的。﹂
瘋子與開創者
會放棄銀行的工作,五十五歲的廖福田自認是﹁個性使然﹂,他不喜歡坐在辦公室那種受拘束的生活。而決定開發山坡地,則是事前有充分的資料支持他。
由於受過日本教育,廖福田的日語非常流利。從日文書刊和朋友的幫忙,廖福田常能得到世界農業趨勢及發展的報導。利用山坡地的觀念,就是從日文資料中獲得的。
而五、六年後,看日文資料,又幫他做了另一重要的決定。
二十幾年前在廖福田十二甲的果園,常穿梭著四十位左右的僱工,當時他們的工資每天不過三十元。有一位在日本工作的朋友告訴他,根據日本工資上漲的經驗,再過十年,台灣的工資也一定會漲十倍,如再從事極需勞力密集耕作的柳丁、柑橘等果樹,便不划算。於是他在十四年前,柳丁園快滿十歲時,改種椰子,從馬來西亞運椰子苗來種。
當時村的人又笑他是瘋子,﹁起神經,椰子是觀光用的,甘會生?﹂
結果四年多前,廖福田的椰子開始﹁生產﹂。去年的椰子收入是三十多萬,估計再過兩年,到達椰子的盛產期時,十五甲地、三千株椰子每年可以為他帶來三、四百萬的收入。而一株椰子的盛產期,可以長達五十年。這種高利潤,不但使朋友對他的椰子另眼相看,而且吸來椰子的跟隨者。
抓蒼蠅的哲學
﹁我的作息時間通常比別人晚兩個小時,可是做事業卻比別人早十年,﹂廖福田頗為得意地回憶,早年有人蹲在他的柑橘園三天,觀察他種植的情形;現在已曾經有人蹲在他椰子園﹁觀摩﹂,只是時機已嫌晚了。
他比喻抓事業的趨勢,就像打蒼蠅一樣;要預測牠會往那邊飛才抓得到它,﹁你現在看蒼蠅停在書上,如果你也朝書面打去,那你永遠捉不住牠,﹂理平頭的廖福田坐在客廳搖椅上,做出抓蒼蠅的手勢。
每天早上過了八點,廖福田夫婦才出門工作,因為椰子是長期作物,不需要五、六點出門,與天公搶時間。椰林一株株高約兩公尺的椰樹在涼風中輕搖寬長的葉子。被太陽曬得黝黑紮實的廖福田戴頂帽子,穿卡其衣褲在樹下拔掉枯葉,修剪垂下來的葉子,一株理過一株,整理完就準備要灑農業。
他一旁的妻子林麗香指著一株株兩公尺高的椰子說:﹁每次走進林子,就覺得很舒服。種這些椰子,就像養兒子一樣。﹂
這個比喻,一點也不誇張。因為椰子的生長過程很類人類。到了十四、五歲才成熟,可以大量結果,到六、七十歲左右開始老化,百歲左右才死亡。
廖福田跟這些﹁兒子們﹂結緣,是從十二、三歲開始,那年他到台南考初中,路過玉井鄉農會,看見那有幾棵大椰子,印象深刻。
十四年前,當他考慮放棄柳丁等果樹,改種較省人工的長期作物時,就想到小時印在腦海的椰子。再次探訪的結果,發現快六十高齡的椰子依然多產,於是他不服氣地想:為什麼玉井可以種,北寮產不能種?才差六公里。如果真的不能,他認為也只是人為的技術因素,絕不是鄰居、朋友以為的﹁水土不合﹂。
十五年前種椰子的環境並不很好,南部屏東一帶也只是開始推廣,國內沒有一套完整的培育方法可以參考,廖福田對該隔多遠種一株椰子,及它的生長過程、特性,又完全不瞭解。在這種情況下摸索,每天到田那種緊張的心情不輪給在牌桌邊等待開牌的人。但廖福田一語道出種椰子跟賭博的不同:﹁賭輸一次,可以再扳回來;我的事業可一次都輸不起,要做就一定要成功。﹂
供需定律的魔術
話語中透出一股自信,但廖福田覺得更重要的條件是資本。
椰子是長期作物,前十一、二年必須忍受亮無收入、只有投資的經濟狀況,所以﹁錢一定要準備得厚厚的﹂。他估計在十來年間,他共要投資一千四百萬才夠。
這麼一筆資本,廖福田說他三十多年來都是靠一招|供給與需求定律賺到的。﹁天下事沒有什麼是絕對的,只要供過於求,蘋果也會變成草。要賺錢,一定要抓時機,﹂說起這些話,廖福田慢條斯理的表情像站在講台上的老師,不像個農人。
譬如,他曾利用控制水果的上市時間,來提高附加價值。民國五十四年,他種的柳、柑開始收成,上市以後,他利用兩年的時間,記錄下每天的市場價格,摸清楚這兩樣水果的產品週期。後來別的果農採完水果,就馬上上市,他卻把柳、柑送進台南的一個租來的冰庫冷藏起來,等柳丁快下市了,供給漸漸減少的時候,再拿出來賣,價格就比原來的好一倍左右。
在經營果樹的前後期,廖福田還經營一家澱粉廠,並由他妻子主掌九百隻豬和上百頭牛,也是利用這原則來運作。二十年間,賺進來的錢,大都用來買地,廖家最多曾擁有四十甲地,是他父親留下來的兩倍。目前廖福田只專作十五甲的椰子,和一甲甘蔗,其餘都賣來做本了。
雖說人工愈來愈貴,十多年來,真的從一天三十元漲到三百、五百,但廖家四年前才完全不僱幫手,靠廖福田夫婦倆和大兒子三個人經營十六甲地。
能有今天這番局面,廖福田認為除了﹁運氣﹂外,他特重統計、愛看書、膽子夠,都有助益;但得來最不容易的,是一位﹁賢內助﹂。
福樂不盡的桃花源
林麗香的父親是麻豆名醫,她台南女中畢業後,也在彰化銀行做事。在嫁給廖福田之前,從未想過自己還要割草、餵豬、替豬接生、整枝……,到現在卻也愛上這種農婦的生活:﹁日子就是這樣啦,聞到龍眼花的香味時,天氣也開始熱起來;再聞到柳丁花香,哇,一年又過了。﹂除了寧淡的田園景緻、新鮮空氣、簡單的生活以外,五十三歲,但看來才四十出頭的林麗香,最得意的還是自己結實的身體:﹁同學會的時候,看到老同學發胖的身材,才曉得天天運動的好處。﹂
當大部分的農家子弟都紛紛朝都市發展,不願留守家園,廖家卻是個例外。得了台大碩士的老大寧願在家幫忙,今年中興大學畢業的二兒子服完兵役,也打算回家接棒。廖福田對兩個兒子的選擇,一點也不驚訝,他半開玩笑地說:﹁老頭子都幫他們種好了,等他們回來收成,那還有不願意的?﹂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四個孩子對這片家園,都有一股深厚的情感。林麗香說三兒子每次放完假要回
台北唸書,都會騎車到椰林繞一圈,東瞧瞧、西望望才走。
經營十幾甲地,有子在旁,廖福田夫婦每天非常規律地過著上田、下田的生活,就像一年四季氣候、風景的轉換一樣平靜、自然。去年他獲得第一屆神農獎而上電視,許多老同學聞風而至來探望他。
事後林麗香揶揄她丈夫:人家都是董事長、總經理,你還是個農夫。廖福田聽到耳,神色不動地笑笑:﹁他們不見得比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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