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要件衣服,得媽媽踩著噠噠的縫紉車,或到街角訂做店量身選樣;十多年前,便利、廉價的成衣問世,席捲了訂做店的市場;而近一、兩年,標榜與眾不同的設計師、品牌服飾,已漸有抬頭跡象。
跨出中興百貨二樓電梯,第一眼看見的就是Designers’Gallery;以舶來品為主的先施百貨,闢了打著潘黛麗名號的專櫃;福華飯店商店街,呂芳智服飾與各國名牌比鄰而立;西門町、忠孝東路三、五步一家的服飾專賣店,更有許多設計師隱身在品牌之後,為所屬公司樹立風格。
從土壤中冒頭
「服裝設計師開始在台灣冒頭了,」留德的輔大織品服裝系講師張麗中興致勃勃地說。十年前,她們班畢業時,幾乎沒有人找得到設計工作;今年,她的學生不但百分之百就業,好些優秀的學生「有兩、三個設計工作等著她們挑」。
台灣這塊土地能培養服裝設計師,跟土質日漸改變-所得提高、分工趨細-關係密切。三千美元的國民所得,提高了消費能力;日細的社會分工,連服裝都走向專業化。
「構思、製作衣服的工作,由服裝設計師去煩惱,消費者只管挑就行了,」杜牧服飾負責人潘黛麗說。
業者分析,服裝設計在台灣,是七、八年前幾個年輕人因興趣而開始的行業,以年營業額一到二千萬元的小企業為主,大部分還在摸索階段。為了生存,有時不得不屈服於風靡台灣的國外潮流,但一些認真的設計師,已努力在逐步建立自己的風格。
有的設計風格新潮,像中興百貨專任設計師黃嘉純。她穿著自己設計的緊身黑色褲裝,油亮服貼的短髮攏在腦後,透著俐落、明快。她的作品,造型、顏色都大膽,像使用泛著耀眼螢光的橘色、青綠色。
生長在律師家庭,受過法國、美國、日本教育的黃嘉純,瞪著大黑眼珠說,她的外國同學一提到台灣,就說仿冒,讓她既憤怒、又慚愧。三年前,她以第一名畢業於美國巴森斯設計學校後,就決定回台灣,因為「有一天,我要告訴全世界,我是台灣的設計師,我是一流的」。
良龍公司的柳龍,風格和黃嘉純迥異。「簡單就是美,」十多年前就在台灣服裝市場闖蕩的柳龍,比畫著一套粉紅色、式樣簡單的毛衣說:「我的風格,就像平靜的海。」
走出日本風味
在加州太平洋學院學服裝設計的柳龍強調,他設計的衣服,造型簡單、色彩柔和,但穿三、五年也不會退流行。擔任小雅服裝顧問的柳龍認為,穿衣服就等於為自己造型,他希望能教育台灣的年輕消費者,走出日本風味,展現明快、朝氣的形象。
三十七歲的柳龍,燙過的捲髮連著胳腮鬍子,說話、走路不疾不徐。他為良龍設定的市場,是十七、八歲到三十歲的新興消費者,全套三、四件的衣服訂價三到五千元。
職業婦女日增,也給標榜品質、格調的服裝設計師崛起的機會。
杜牧公司總經理潘黛麗說,她的顧客多是教授、律師、醫生等專業婦女,她們的工作、聚會都對衣著要求嚴格。她們有能力、也樂意選購出自設計師之手,與眾不同的衣服。
中國人的將氣
畢業於實踐家專服裝設計科的潘黛麗,希望能做出「中國人的將氣」-寬闊豪放。她的衣服特別強調剪裁和墊肩,因為「肩膀是人體唯一的直線」,撐起來後,不管穿的人身材如何,衣服的感覺都不會走樣。
頭髮削得薄薄短短,下巴尖尖的潘黛麗,曾動過心臟手術,被朋友倒帳,面臨財務危機。四十公斤不到的她,白天穿著墊了六個墊肩的西裝,「武裝自己,好到外面打仗」,只在晚上徹頭徹尾地洗淨自己,換過睡衣,才做設計。但在市場壓力下,潘黛麗一年只有十二組的展示服是放任自己設計,其他的,多半順著市場的喜好修改。
和女裝比,男裝市場的設計師就沒有這麼活躍。男裝的俊服飾設計師徐豐舜說,台灣三十歲以上的高級男裝消費群,以舶來品為主,因為他們講究的就是「品牌」。所以目前男裝設計師走的路線,以十五到三十歲的年輕人為主。
人前光鮮、人後辛苦
長得斯文秀氣的徐豐舜,形容他設計的衣服是浪漫中帶著叛逆的陽剛氣。夏日午後,在沒有冷氣的工作室,高雄商專美術系畢業的徐豐舜,一面指著件男夾克說:「我講究線條。」一面環視堆滿冬天衣料、服飾書籍的四周說:「我們不只是人前穿得光鮮別緻一群,在人後更是很辛苦地工作。」
今年紡織品進口關稅全面降低後,徐豐舜準備以更好的質料、更講究的手工跟進口貨「拼」。但這類衣服的消費額不是青少年能負擔的,所以銷售對象將提高到三十五到五十歲。以今年春夏季百分之百的營業成長(與去年同期比),二十八歲的徐豐舜充滿信心。
服裝設計師雖是近兩年才興起的趨勢,但早在近十年前,就有少數幾個人從事這項工作。業者指出,「老一代」設計師和「新一代」設計師最大的不同,就在前者重個人特色,後者講究流行。
「那時候喜歡近、怪,創新永遠比市場重要,」約十年前就在舶來品集中地的晴光市場賣自己設計的衣服的趙企健說,他曾經把兩塊顏色不同的布料疊成條裙子,正著穿、反著穿、掀開一角穿,可展現四、五種不同風貌,可是一條裙子的價錢是普通的兩、三倍,市場也就有限。
直到現在,擔任雲想衣女裝設計師的趙企健仍強調「組合的巧妙關係」,也就是一件衣服,可有不同的顏色、式樣的衣服搭配成套。但趙企健已有所改變,在個人風格外,還希望設計的東西能為大家接受,「要和市場結合」。
趙企健設計的衣服,也飄洋過海,在香港的LanCrawford(連卡佛)被當作歐洲貨賣,每季有上千件。「人家不太願意知道這是MIT,」趙企健翻著單價四千元左右的衣服說,他們的衣服上沒有台灣製的標籤,只外包裝有。
新起的設計師並不諱言他們和早期出道設計師的不同。「潘黛麗、趙企健和我們不同,我們講流行,他們有個人品味,」成立自己公司不到一年的葉珈伶說。
每季到日本、香港兩三天的葉珈伶強調:「最重要的是抓住流行趨勢。」她看國外的展覽、書籍,找出流行的顏色、式樣,再從中變化、設計。
葉珈伶原來也是別人公司的專屬服裝設計師,她分析近兩年許多設計師自立門戶,是因為許多服裝公司負責人不會用設計師,常是業務掛帥,拿了國外的樣子要他們照抄。加上流行服飾所需資金不高,「一百五十萬就可以做,我條件又不比人差,為什麼不自己做?」二十歲才開始在台中鄉下裁縫班接觸服裝的葉珈伶說。
科班無用?
和葉珈伶一樣,非學校科班出身的設計師不少。從服飾訂做出身的陳彩霞說:「我只是國小畢業,所以要比別人更努力。」她一天工作十二小時以上,沒有假日。她目前是夏姿的設計師兼經理,擁有三個內銷品牌。
圓臉、略帶靦覥的陳彩霞,正將觸角伸向海外:「我有八個設計師,國內市場這麼窄,要讓他們發揮,只有往海外。」夏姿外銷,以沒有配額限制的日本為主,完全自己設計,三分之一掛自己的品牌。他們出口的毛衣,特色在用亮片、珠子等繡出傳統中國圖案,出口單價約五十到二百美元(我國毛衣出口單價平均約七十到八十美元)。
海外歸來的設計師,有時也給這個行業帶來新的作法。在法國工作九年的簡瑛琿,回台成立前衛造型公司,開放為廠家提供流行資訊及服裝設計,但不參與服裝製作工作。「剛回國時,只想提供軟體,但市場還不能接受,只好兼做貿易商,」穿了條背帶褲的簡瑛琿說,她到國外找買主,由買主指定前衛造型設計,交給台灣工廠生產,一個款式,要價約兩萬台幣。也有國內廠商直接委託簡瑛琿設計,但「他們願意試,可是不知道要試什麼,」說話快得像連珠砲的簡瑛琿抱怨,廠商把工作全交下來,沒有提供本身體質、需要、製作的配合,所以不少案子中途斷氣。
只反應、不創造
廠商、消費者對服裝設計師也有抱怨,最常見的批評是模仿、抄襲。「不少設計師還看不出自己的風格,只不過用的料子好一點,式樣特殊一點,」曾為美商AMC在台採購成衣的蔣曉敏說。
「台灣主要是反應世界流行,還不能創造流行,」擁有紡織品印染碩士學位,目前在外貿協會工作的陳莉指出。她認為,不少服裝設計師對布料、人體、顏色的分析還不行,像前陣子流行的暗色,並不適合個兒小、膚色深的中國人。
一位二十出頭,剛出道的設計師,一方面強調設計是指有「原始構想」,一方面也不得不承認:「我自己也幾乎可說在模仿。」為了求生存,只好跟著已被接受的流行走。
「台灣目前的服裝設計水準,大概和十五年前的日本相當,」曾任法國Chloe服飾公司設計師的陳香梅說,日本的服裝設計,也經過抄襲、模仿而到今天打出國際知名度,「就像孩子的成長,台灣服裝設計已掙扎著要自己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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