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和洋行撤港記

為了謀求確定的體制，怡和經過兩年考慮，決定將總公司遷往同樣採行英國法律體系的英屬自治地百慕達。中共雖然宣稱九七以後香港法律體制不變，但依「中」英香港前途協定，將來香港的法律最終解釋權屬北平，而非目前的英國樞密院，中共口中的「不變」，仍然侈怡和「聞之色變」。怡和董事文修義認真地說：「做生意要有穩定及確定的體制。」

 

遇鬼怕黑

 

怡和為何率先發難，甚至搶在「中」英達成協議之前宣布撤退，主要的原因，是怡和有過和中共打交道的慘痛經驗。

一九四九年中共占領大陸後，怡和一如英國政府：「旁人皆走我獨留」，然而卻在中共保證「上海一切不變」的承諾聲中，被迫交出所有近一千萬英鎊的資產。當時為保全資產而到處奔走的怡和董事長約翰凱瑟克，正是現今董事長西門凱瑟克的叔父。今天的西門，聽到同樣的承諾，卻說：「一個人不應該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怡和公關主任許百合用廣東話說：「我們是遇鬼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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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和從香港撤退，所以會造成香港的大震撼，不僅因為怡和是香港的百年老店，更重要的是，目前的怡和，也是香港最具實力的大財團之一。總資產將近十九億美元，還不包括聯號公司（關係企業），相當於台灣的南亞、台化及台塑三者的總合。香港人一致認為，對香港最有影響力的幾個勢力團體，除了港督府和中共以外，就是匯豐銀行、賽馬會和怡和洋行。

從販賣鴉片起家，由兩位曾在英屬東印度公司服務過的蘇格蘭冒險家威廉，渣甸和詹姆士．麥贊臣所創辦的怡和，一百多年的發展史，可以說是整個近代中西雙方商務往來的縮影。這家喜歡自譽為「洋行中的王侯」的老字號，最沾沾自得的是，在西方人眼中古老而神祕的中國，只有他們了解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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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搭乘渡輪棋渡維多利亞港，遙望香港繁榮的中區，其中最耀眼的幾棟建築，包括全香港最高，也最現代的交易廣場，都是怡和的產業。置和的經理連生說，中區著名的寫字樓中，約有三分之一屬於香港置地公司（如康樂大廈、文華酒店、置地廣場）而置地公司，正是怡和最大的子公司，占怡和總資產六六％。

房地產外，怡和本身還有四大核心業務：工程與建築、財務服務、運輸服務以及市場與行銷。

 

每天付錢給怡和

 

組織上，怡和控股公司計有員工近兩萬人，在十七個國家設有分公，八五年營業額約十三億美元。此外，怡和尚有一百家以上的聯號公司。

透過一百多家Seven-Eleven便利商店和惠康超級市場，怡和的業務，和每一位香港人的日常生息相關，台灣怡富證券總經理裴布雷得意地說，一個香港人，「幾乎每天都付錢給怡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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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和也代理銷售數千種產品，包括賓士汽車、軒尼詩酒和阿華田。初次走進怡和，公關主任許百合指著來訪者的堪農(Canon)相機說：「這也是怡和代理的產品。」

在香港這個幾近「完全競爭」的環境中，怡和何以能屹立不搖達一百五十四年？

 

和當地人做朋友

 

走進康樂大廈四十八樓的怡和總部，在將近二十坪大的豪華辦公室，一位資深董事透露他們生存的祕訣，「我們喜歡和當地人做朋友。」

傳統上，怡和一直和香港政府關係密切，透過大量華籍職員，也維繫了當地民眾對他們的向心力。

近年來，怡和在公司開辦多次國語訓練班，並歡迎員工的親友參加。雖說這未嘗不是一項生意經，以便和未未來的新統治者打交道，但也普遍受到歡迎和讚揚。董事文修義說：「我們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家本地公司。」

對商人而言，香港真是個做生意的好地方。香港大學經濟系系主任張五常分析，香港的經濟環境有幾個特色：沒有工會、沒有反托辣斯法、也沒有貿易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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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吸引生意人的地方還有很多，如發達的金融體制、沒有管制的外匯流通、低稅率、勤勉的勞工和絕佳的地理環境等，曾擔任怡和台灣分公司總經理的黎安捷總結說：「在這意真愉快。」

怡和是典型的商人，當然也喜歡香港的環境，對這個具有代表性的英資集團而言，還疽個最讓他們珍惜的因素，那就是香港高效率的行政體系，以及公平並讓他們覺得「自在」的英國法律體系。牛津大學畢業的文修義說，這套英國法律體制下的自由經濟，「激勵企業做事及賺錢。」

為了不確定是否仍能繼續保有這些，怡和不惜開罪中共，離開她生根一百多年的香港。到目前為止，這項舉動還只有象徵性的意義，怡和在百慕達，只有一位律師代表，不到十位職員。

怡和目前仍有八○％的資產在香港和中國大陸，營業額及利潤中的絕大多數（八○％以上）也來自這兩個地區。然而怡和仍有十年的時間部署，在大限來臨時，保障自己權益。

受了經濟及香港前途疑慮的影響，最近幾年來，怡和損失慘重，在輪船業務及海外石油業務都吃了大虧，損失上億美元。怡和已經結束了這兩方面的業務。

八○年初期，香港房地產大跌，怡和所擁有的置地既是香港最大的房地產投資公司，損失自然不貲。逼使前任董紐壁堅在一九八三年退位，由凱瑟克家族－怡和創辦人渣甸的姻親－第五度接任集團主席（廣東人俗稱「大班」）。

 

買張保單

 

在新主席西門凱瑟克領導下，經過三年經營，怡和元氣略為回復。八六年上半年，營業利潤兩千三百萬美元，比去年同期增加一七三％，和去年全年虧損三千五百萬美元相比，便令怡和欣慰。

八六年十二月，怡和又做了一項組織上的重大改變，以便更容易調度資金，前往海外投資，達到分散資產的目的。

怡和董事會決定將文華酒店脫離置地集團，單獨上市。並解除置地與怡和間的互相控股關係，使置地成為粹的房地產公司。怡和將經營不動產並長年拖累怡和的置地予以獨立，日後可以更方便處份置地的股權。

往後，怡和將更著重海外業務。主席西門凱瑟克對北美市場極有興趣，目前怡和在舊金山設有地區總部，經營酒店及石油採勘等業務。怡和最後目標，是將香港及大陸的資產，與海外資產的比例，調整為五十比五十，以分散風險。

香港是個萬商逐利的地方，利之所趨，即使是百年前，也吸引了無數人冒險而來。為得是英國殖民地的香港，有一個「穩定而確定」的環境，提供賺錢的機會。

如今，九七的陰影，已經讓人懷疑香港未必再有「穩定而確定」的體制。在財務保險業務表現極為出色的怡和，也以轉移註冊地的手法，為自己多年的命脈，買個保單。

遇過「鬼」而怕黑的怡和，在近黃昏時，就躲到陽光明的百慕達看落日。天黑前，又有多少「資產階級」正在猶豫，該做個「政治上不聰明」，或是「商業上正確」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