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太郎的新目標

　日本的品管不僅是製造流程的管制，更把與產品設計、原材料、零件供應商關係、用戶回饋等全部重新考量。雖然美國人也談全面品管，但我們老是將這些分成很多專業分工的獨立個體；反觀日本在六○年代後期到七○年代，已開始轉向採用廣義的方式去界定品質，不再只是單純的統計品管而已。

　問：什麼因素促使日本用較廣義的方式看事情，而不是西方的專業分工？

　答：這與美國、日本不同的訓練方式有關。簡單地說，美國的教育系統，尤其是高等教育，主要在訓練專門人才，這些人進入企業後就一輩子待在個人所專精的部門中。美國的管理階層一直篤信任何事都該專精化，而日本人卻認為美國的觀念並不適合日本的經濟發展。日本的市場規模原本很小，不可能如大規模的美國可以樣樣由專人去專業化；日本必須很充分地運用每個人，使人人時時有事做。這種狀況在日本自戰後的貧窮中開始重建時，尤其明顯。

廣告

　另一方面，日本的高等教育水準實在不好（與美國相較），因此企業必須自行訓練人才。固然日本企業需要一些專才，但日本的管理哲學向來看重通才，他們期望員工能長久待在公司，因此員工對公司內不同的業務了解愈廣愈好。

　雖然外界描述日本所講的終生雇用不見得完全正確，但在美國，管理階層總預期員工在幾年內終會跳槽，用狹義的專業分工，是企業可以最快去善用員工工作能力的方法，因此企業不值得在重廣度的培訓上投資。

　問：你把日本的汽車工業和電腦軟體工業放在一起看，是否有任何共通的特色？

　答：首先，電腦軟體工廠並不是一般的生產單位，它們其實是設計、工程單位。

廣告

　不論汽車或電腦軟體，日本都把生產的流程放在第一優先。日本廠商在起步階段向來不奢求先進複雜的產品設計。他們先弄出一個簡單的產品，不管是汽車、軟體或錄放影機，藉這個產品將生產流程改善，再漸次帶起工程品質水準；也由於在製造、工程打下的基礎，最終他們又可以很快地提升設計的水準。不管汽車、電子、電腦硬體工業，日本向來有這種先流程、後產品的核心觀念的傳統。

＜span class=’Doc’＞藝術創作或工匠產生

＜/span＞

　以電腦軟體工業為例，他們花了十五到二十年時間去了解軟體開發的過程，而不急著要去開發出技術上最偉大的軟體。現在他們已經開始把重心轉移到軟體產品的創新上，往後五到十年我們會發現日本在軟體設計上有大幅的進步。

　問：你也曾提到，美國有很多人把電腦軟體視為類似藝術品的產品，你認為講紀律、重群性的日本人可以在軟體創新上有多大成果？

廣告

　答：軟體有很多種，其中又有多少必須從頭去發明創造？日本企業估計只有一到二成的軟體是由無到有的發明，其他的軟體不是與以往的創作非常近似，就是完全相同。像工具機、傳真機、影印機等等的軟體都是，這些都是軟體工業的大包袱，而都可以用軟體工廠的方式去撰寫，只要創新其中一小部份，其他則是重複使用已有的軟體。我們一般所知的微軟、蓮花一--二--三這類神來之筆的軟體，只是軟體工業中較小的一部份，而一般人看到一套電訊交換系統並不容易聯想到，其中七○％的成本都是裡面的軟體。

　問：在一個工廠中可能有創意嗎？

　答：我覺得今天軟體工業過度強調創意。今天軟體開發的管理重點，應該是從數量有限的創作人力中找人，用他們來提高生產力，而不是讓他們忙著做實驗－－要求他們不斷發明已有的發明。真正的關鍵在如何有系統地運用已存在的軟體資源，只有在絕對必要時才去改變創新。事實上，創新的工作不該在軟體工廠裡做，該是小公司、實驗室的責任，而日本的富士通、日立等企業，除軟體工廠外，也都有五十到八十個這樣的子公司。

廣告

＜span class=’Doc’＞美國工廠用日本軟體

＜/span＞

　問：你覺得日本這種軟體工廠的做法會對美、日之間的工業競賽有什麼影響？

　答：ＩＢＭ、迪吉多等大公司在日本市場要與東芝、日立、富士通競爭越發不容易。美國公司的設計創新還是比較強，但是日本靠著管理能力，今天整體的競爭力絕不比美國差。連美或在田納西州最先進的煉鋁廠裡，現在都是用東芝所寫的生產控制軟體。而這些軟體在貿易數字上是看不到的，因為它們在硬體裡面。

　問：聽起來美國的情況有點悲觀。你相信美國的汽車工業可以再起嗎？

　答：我並不很樂觀，但有幾個趨勢對美國的汽車工業有利：第一，過去幾年，美國汽車工業不但仔細研究他們在日本的對手，也試圖改善他們內部的運作。他們的生產力、品質、產品設計的確有進步，新產品設計的速度也加快了，但美國的生產效率和製造品質仍然不如日本。雖然雙方差距比以往小了，但日本又比以前更強，他們的自動化使生產力更提高。

　另一個很重要的因素是日本顧及現實的政治因素，會繼續抑制汽車出口。如果日本真要放手一搏，只要大量傾銷，他們可以徹底打垮美國汽車工業，就像他們可以消滅台灣汽車工業一樣。但日本不會這麼做。日本會自我克制，日本最不願見到的就是通用汽車破產。

　問：你覺得日本社會正在發生的改變，會對這幾個你所熟悉的日本產業有什麼影響？

　答：我覺得日本這一、兩年來的改變，可能使日本在短期內很難維持一如過去的競爭力。日本人太累了，又是零庫存、小量生產、高效率，又是不斷開發新產品，日本整個體系都鎖死在忙碌中。日本今天勞力嚴重不足，大家都大量加班，尤其是大企業外圍的零件供應商。

　現在連日本政府都要求企業鬆懈一點即時生產式的緊繃做法。日本社會已經開始反叛，豐田汽車在愛知縣的工廠，現在員工流動率約在三○％；有些人想辦法放慢腳步，有些人乾脆不幹了。現在剛出校門的日本年輕人，一人有三個工作機會。日本過去的艱苦時代可不是如此。

　但長遠來看，這種轉變對日本有好處。如果大家工時都減短，大家都快樂一點，生產力、創造力也因而會提高。雖然短期內的生產力也許會下降，但日本必須調整，這對他們有利。

＜span class=’Doc’＞日本人態度改變

＜/span＞

　問：你根據自己研究日本產業的經驗，覺得最近美國對日本的態度已有很大的改變嗎？

　答：我倒不覺得美國人對日本的態度不同，反而是日本看美國的眼光相當不同了。因為日本人開始感到自負，更有侵略性，也連帶使美國對日本會有反應。在感情上，美國人一向有點憎惡日本，尤其在汽車工業重鎮的中西部。但今天，美國工業真正的問題不是日本，而是他們自己的管理。

　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十年來，日本企業對成為大家仔細研究的對象也益發不安。他們現在想發展類似航空、軟體這些工業，但不希望引起注意，因為這會使美日關係更緊張。我就發現，日本軟體公司比起六、七年前封閉許多，過去，他們覺得對外公開是學到美國新知的途徑，可是他們現在覺得已經沒有多少新東西可學了。就像日本汽車工業十年前不確定自己的地位，但現在他們確知自己是世界最好的，沒有太多學習的對象了。連美國公司也是如此，因為我們過去的研究老是反映出他們的問題，使美國公司沒有面子。

　美、日企業減低對美國學術界研究、捐款的配合度，並不是好現象。這只會使日本在美國處境更困難，日本過去在美國學術圈培養了很多朋友。如果日本對我們關門，使我們無法好好進行研究，我們就很難再去使美國人了解真正的關鍵不在日本，而在美國的政治與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