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進外勞 賠上全民健康？

　飛利浦處理危機的第一步是使「一切透明化」。飛利浦公關部主動將菲勞病情公開，也配合衛生單位進行各項檢查。陳國東認為，飛利浦一開始雖然對官方有點排斥，但很快就發現，毫無保留以使病因盡快明朗，對公司最有利。

　對這群跨國企業在台的本地管理者來說，「我們要保持荷蘭飛利浦母公司對台灣有信心，」江德楨說，「所有記者都很驚訝，竟然有一家公司願意在他們面前脫光光。」

 

神祕之病

 

　神祕之病困擾著飛利浦的管理者，也捉弄了這群遠渡重洋到台灣的年輕菲籍女工。「這個怪病至今仍無法解釋，在同樣一個工作環境之下，本國勞工沒問題，菲勞卻有人害病，」菲利浦總公司人事經理袁曉薇說。

　這場「怪病」延燒到去年十二月，易發在新進不到一個月的菲勞身上，造成四名早先發病的菲勞喪命，其中三名在返回菲律賓後死亡。目前留在台灣的菲勞，病情已經穩定下來。

廣告

　農曆過年前，台北榮民總醫院的長青樓，仍住著五名飛利浦菲籍女工。全身脫皮、皮膚呈暗黑色的二十六歲菲勞艾琳妮，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她的眼神投向勉強提起的手囈語著：「我的皮膚，我的皮膚。」日前因為病情好轉回到宿舍的貝莉塔，有一段時間不敢照鏡子，她的臉因為服藥浮腫變成「月亮臉」。

　剛開始，飛利浦竹北廠的管理者也毫無頭緒，「人家都會覺得，你們飛利浦是怎麼樣，好像到處都是毒，」飛利浦竹北廠人事經理林放發略帶激動地說。

　菲律賓官方懷疑，菲勞因為工作場所的化學物質或放射性物質而致病。為此，一月下旬，菲律賓衛生部助理次長率專家來台調查。

　飛利浦危機管理的第二步，是平日就做好有品質的管理，包括工廠的安全與衛生。飛利浦工作環境的安全衛生合乎標準，使菲律賓官方視察後無話可說。一位管理者指出，工廠安全衛生出問題，常是日積月累的事。有的工廠怕麻煩，一有問題，馬上把外勞送走。

廣告

　飛利浦能通過各方檢查，江德楨難掩自信地說：「我們靠平時做得好，如果工作現場髒髒的、宿舍一片亂，那就完了，公司遇到這種事一定倒。」

 

元凶何在？

 

　飛利浦危機管理的第三步，是運用平日分析解決問題的模式，進行分析研究。為釐清病因，新竹飛利浦人事主管彙整資料，分析外勞引進過程、管理現況、發病過程及處理狀況，作為官方及專家、醫生尋找病因的基礎。「就像偵探一樣，」江德楨形容這個過程。他甚至兩度飛往菲律賓，實地勘查當地的健檢醫院、和醫師面談。

　病因由多種因素造成，這是目前兩邊官方及台大、榮總醫師多邊會診所得出的結論。

　一個目前被頻繁提出的推論是，來台的菲籍勞工為通過健檢大關，服用過量驅蟲藥，導致抵抗力降低，加上特殊的體質或基因，引發這場怪病。陳國東說明：「我們一顆驅蟲藥只有一百毫克，他們的五百毫克，我們一天吃一次，他們一天吃三次，為了通過檢查，仲介也可能叫他們快吃。」

廣告

　但是在去年十一月接收所有病人，將病況穩定下來的榮總臨床毒物科醫師鄧昭芳，初步研究觀察發現，罪魁禍首可能是一種病菌——黴漿菌類。但是這種發現還有待查證。

　目前因為病因不明，菲律賓官方定下六個星期的觀察期，暫停新竹飛利浦引進菲勞。

　儘管外勞可能為台灣帶來健康危機，但是企業對外勞的依賴卻日重。

　突逢一場離奇怪病，讓飛利浦付出慘痛代價，不但人事主管投入大量精力，公司額外支出的醫療費用更達一百多萬。但是新竹飛利浦仍表示，不放棄引用菲勞。

　菲律賓年輕女工教育程度高、又懂英語，被視為飛利浦的最佳選擇。同樣的，新竹科學園區菲勞比例也超過九五％。位於園區的台灣茂矽電子人事部經理彭卓蘭表示，飛利浦事件帶給他們的警惕是，加強菲勞健康檢查、避免到疫病較多的島嶼引進菲勞。他們同樣未考慮中止用菲勞。「不可能不用外勞，有些工作本勞不要做，」飛利浦總公司人事經理袁曉薇說。

廣告

 

引用外勞潛藏疫情

 

　但台灣社會可能因為引進外勞，使得公共衛生防治面臨相當大的挑戰。除非不用，否則用其他國家的外勞也可能出問題。江德楨就懷疑：「其他的外勞是不是真的沒病？泰勞的問題好像比菲勞還嚴重，像愛滋病我們也是很怕。」

　衛生署防疫處處長張鴻仁表示，愛滋病、性病和肺結核，是引進外勞最令人擔憂的疫情。他憂心地指出，亞洲是愛滋病下一個流行區。台灣外勞來自疫病高風險區，他舉泰國為例，泰國役男的愛滋病帶原率，是台灣的一千倍。

　根據衛生署的統計，累計至一九九六年九月，受檢外勞人數超過一百一十六萬人次，不合格率為一．三四％，愛滋病的不合格率是○．○二％。受檢不合格的因素以寄生蟲居多，接近八○％，愛滋病二％。

　雖然衛生署對外勞健康檢查嚴格把關，但是仍存在一些破洞。

　根據衛生署規定，引進外勞必須先在當地健檢，入境台灣七天內要複檢，一旦發現不合格，外勞將立刻被遣返，合法外勞每半年須複查一次。

　但是健康檢查無法百分之百防堵疫病入侵。負責外勞業務的衛生署防疫處科長楊世仰說明：「愛滋病有空窗期，蛔蟲也許一次檢查不出來，人為的防堵仍不足，我們只能把負面影響降到最低。」像外勞服用過量驅蟲藥，就是怕被遣返。有的外勞怕體檢不合格，而用別人的體檢替代，這類例子時有耳聞，卻很難查。

　也有健檢醫院沒有落實檢查。去年沙鹿田光醫院就被取消健檢資格。一位已經發病的愛滋病患，及懷孕八個月的外勞，竟在這家醫院通過健檢。

 

業主應守住健檢大關

 

　有的公司把健檢完全交由仲介處理，也可能出問題。楊世仰認為，仲介業良莠不齊，替換頻率高，可能草率行事。一些企業也認為，將健檢全交給仲介處理不算負責。一位管理者不以為然地說：「有的仲介先前說得天花亂墜，什麼連棺材都幫你處理，外勞一進來就跟你莎喲那啦。」

　「健檢不僅是為了防止疫情，也為提供台灣企業健康的勞動力，」張鴻仁強調。

　這段時間走訪一些企業的陳國東指出，以前有的企業覺得做這麼多檢查很囉嗦，現在他們發現，做這麼多要求，幫他們找到更健康的人。如果來的人不健康，反而給企業帶來很大的困擾。

　然而，整個外勞健康管理的大漏洞還是非法外勞。目前近一萬名去向不明的非法外勞，完全不在衛生單位的掌握中。張鴻仁憂心地說：「我們好像已經忘記，台灣過去也是個疫病橫行的地方。」

　外勞可能帶來疫病，但是許多企業對外勞的依賴，卻已經走上不歸路。這種潛在的緊張關係，纏繞成台灣社會難解的結。

　「許多疫病可能十年、二十年才爆發出來，」中正大學勞工研究所副教授衛民認為，「企業不能因為菲勞懂英文，因為便利，而把成本加諸社會大眾。」

　企業平日有完善的外勞管理制度，是處理危機事件的基礎；落實外勞的健康檢查，也可以降低引進外勞帶來疫情的機率。但面對這種有立即危險的疾病，衛民認為，企業在使用外勞的同時，也應共同支出研究「怪病」的經費，或者撥出部份就業安定基金用做疫病研究。甚至政府可以考慮限制引進菲勞的配額，以迫使菲律賓方面更重視菲勞在當地的健康狀況。

　否則一旦遇到任何突發事件，不只危及企業經營，整個社會也可能因此付出慘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