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清楚地記得小學時在上學的路上,總可以看到兩三個人在田間照顧著三五隻水牛,有人為水牛擦背,有人說說笑笑,記憶中那真是一幅農村歡樂的景象。爾後學習經濟,也從事經濟方面的研究與教學,驀然發現,童年所見,農家那幅悠閒和樂的景象,不也正反映出台灣當年經濟發展初期,農村社會普遍存在的「隱藏性失業」問題。
所謂「隱藏性失業」是指經濟發展初期,就業機會有限,因此普遍地存在著人多事少的現象。而其結果,往往是許多人共同分做一件簡單的事,表面上看起來,每個人都有工作做,但實質上,每個人都只(能)做一點點。當然,在這種「隱藏性失業」嚴重的社會裡,工作者由於實質工作量十分有限,因此薪資報酬也就十分低微,整個經濟社會便在貧窮線的邊緣掙扎,為此,農村社會中悠閒的景象,竟也隱含著工作機會不足的危機!農村經濟的低迷也就不足為奇了。
週休二日,減少失業
如今,台灣早已脫離上述隱藏性失業的窘境,但隱藏性失業問題,卻可說是經濟發展初期,許多開發中國家所必須面對的重大挑戰。雖然其解決之道不外乎就業機會的創造,但其推動施行時,卻常是困難重重、備嘗艱辛的。
以中國大陸為例,中國大陸自今年(一九九五年)五月一日開始,其國營事業機構開始實施一週工作五天制,在眾多的實施理由中,認為一週工作五天是符合其事業單位實際工作量的良好措施,並且,藉由工作時間的減少與休閒時間的增加,也希望創造出餐飲、旅遊等服務業的工作機會,是個一舉數得的好措施。然而,事實真會是如此嗎?若是這個算盤真得那麼好打,那麼乾脆來個一週工作四天或甚至三天,豈不更妙?
中國大陸國營事業績效不彰,工作量不足的問題,事實上就是上述「隱藏性失業」嚴重的具體表象——表面上看起來人人有工作,但實際上人人只做一點點。當然,要解決中國大陸國營事業積弊不振的問題,並不容易,其間的關鍵之一在於,中國大陸對民間的企業發展的決心有多大。以台灣經濟發展的經驗為例,國營事業在台灣製造業中所創造的附加價值比例,由一九五○年代的四九%,一路下降至一九九○年代的一○%不到,如今在台灣,民營企業所創造的附加價值比率,在製造業中高達九○%以上。這個比率的變化,並不代表台灣國營事業的規模正在萎縮(事實上,台灣的國營事業多年來一直在成長擴張中),而是台灣的民間企業在過去四十年間,以更快的速度、更好的表現超越了台灣的國營事業,而使上述的比率有此戲劇性的轉變。當然,民間企業創造了充分的工作機會,不但解決了台灣四○至五○年代時期「隱藏性失業」問題,同時也創造台灣經濟發展奇蹟,更是功不可沒。
國營事業危及政權
反觀中國大陸,現正面臨一個進退兩難的困局:其龐大而效率甚低的國營企業,正如同黑洞般地不斷吸收龐大且珍貴的可用資金,若不將資金繼續(注,則這些國營事業勢必無以為繼,並很可能動搖政權。相對的,若能把這些可貴的資金投資於生產效率較高的民間企業中,其效益將十分可觀,但政治上並不可能。而不幸的是,農村中「隱藏性失業」的嚴重情形,也因此將無任何改善的機會。
為此,中國大陸經濟上兩難的選擇,在於是要繼續(注無甚希望的國營企業,以維繫其政權?還是發展新興民間企業,以徹底解決農村的隱藏性失業問題所導致的長期貧窮?當然,中國大陸的策略是高明的,他以有限資金繼續在國營事業中投注,以維繫政權,另一方則努力吸收外資,爭取奧援以解決其農村(及城市)就業問題,但值得注意的是,海峽兩岸的政治情勢、中共人權及中共與美國的政治情勢,均將會左右「外資」的流入與其三資企業發展的。
倘若中國大陸果真能成功地將產業結構由國營事業為主,轉變為以民間企業為主,那麼,他就能從「解決十億人吃飯」的問題層次,進一步地提升到「解決十億人工作」的問題層次,如此中國的現代化才有希望。
事實上,環顧世界上許多開發中國家過去三、四十年的發展經驗可知,解決就業問題的困難度決不在解決吃飯問題之下,為此,中國大陸實有必要確認,應以民間企業為未來積極發展的經濟戰略方針,如此才是真正符合其政治利益與中國現代化目標的。
(國立中央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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