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尾雲林監獄。五十歲的林子庠(化名)已服刑四年。他在雲監學會拉小提琴、演講、下圍棋,圍棋已是全雲監冠軍;演講則代表戒治受刑人,上台致詞半小時。
十二歲就在舅舅新竹的濱海賭場當小弟,有一天宵夜「續攤」體力不繼,狐群狗黨讓他吃安非他命,一次就染上毒癮。
將近四十年來,進出全台灣監獄多次,讓他與親生的三個兒子無緣,長子都三十三歲了,全都由大姊代為撫養。
「這次,我真的覺得不一樣,真的要重新做人,如果我出獄再吃毒,那連一年都不值得活,」林子庠說。他從沒想到,這輩子可以公開表演小提琴。慈眉善目的他,和胸前證件照片上,四年前入監時兩彎濃眉的暴戾,判若兩人。
雲林典獄長吳承鴻指出,「引進藝文教育(含寫作、小提琴、圍棋等),已經有效協助毒癮犯戒治。澎湖監獄追蹤參加藝文課程的人,五年再犯率,只有不參加者的一半。」
桃園內壢。週五午休時間,署立桃園療養院急診室旁,雙雙對對戴著安全帽、口罩遮住半張臉的年輕情侶,排隊喝一級毒品海洛因的替代療法:美沙冬藥液。
反覆看到熟面孔
「美沙冬也是一種管制的麻醉藥品,讓他們可以逐步戒毒,恢復正常工作,」衛生署食品藥物管理局、管制藥品組長蔡文瑛指出,替代療法可逐步減輕毒癮,最終擺脫毒癮。
護士還會做患者眼睛的「虹膜辨識」,確定沒有冒名的毒癮犯來「代喝」。
「我們服務時間,到晚上九點,中午也不休息,政府還補助一半,」桃園療養院院長陳快樂說。
過去有人一喝完美沙冬,立刻又被抓回監所。目前內政部和法務部規定刑警、調查局、少年隊,不得在療養院外面逮捕他們。
去年,台灣各級法院受理了近七萬八千件毒品(藥物濫用)案件,起訴了四萬三千人,近三萬六千人有罪。其中,反覆「再犯」的老煙槍,高達八一.九%。
「所以有『戒治無效』的說法,」曾是老煙毒犯、四十歲前出入監獄多次,台中更生團契傳道李當選說。近年來,他奉獻每週五下午,進入台中監獄為戒治人上課,「反覆看到一些熟面孔。」
藥物(毒品)濫用,是當代各國共同的難題,台灣並不特別嚴重。
成大公共衛生研究所教授陳美霞指出,根據衛生署國民健康局的統計,○九年台灣整體藥物濫用的盛行率為一.四三%,與全球三.五%的盛行率相比,屬偏低。
但是,台灣跟自己比,十年來毒品案件卻增加兩倍(見表一)。而且,民怨很深。
毒品氾濫 第四大民怨
行政院研考會調查的十大民怨,「毒品氾濫」佔第四位。
《天下雜誌》針對二十二個縣市大調查更發現:除了離島三縣馬祖、金門和澎湖之外,其餘縣市有兩成以上的人民,認為自己居住縣市,毒品問題嚴重。
其中「重災區」是台中市、高雄市和雲林縣,每兩人就有一人,覺得毒品問題嚴重。比雲林、高雄稍好些的新北市、桃園縣,也有四成居民認為毒品肆虐嚴重。(見表二)
「監所每年新增六萬多名犯人,煙毒就佔了六成,國家每年編四十五億預算蓋監獄,犯人愈收愈多,」中正大學學務長楊士隆說。
其實,台灣面對的是「毒品全球化」的挑戰。青年次文化的「俱樂部用藥」,正鋪天蓋地往台灣幾個大都會的夜店、俱樂部滲透。
「新興毒品是最大的挑戰之一,」近年來,全力反毒的慈濟大學校長王本榮指出,許多不肖份子,有的是大學內的化學或藥學專家,利用已知的毒品,例如安非他命的化學構造,加入一到兩個化學功能基,就合成具有短暫快感、和毒性增強的新興毒品。
「『喵喵』這些新興毒品,都是我們主動提報的,」蔡文瑛指出。
而且,衛生署為防堵本土加工的毒品氾濫,連感冒藥的上游原料藥:麻黃鹼(可以在土製工廠合成安非他命)都嚴格管制,藥商都要逐批審核發照通過,一進一出都要對照使用量。
台灣的反毒戰爭愈打愈熱。一九九三年,政府正式「向毒品宣戰」;一九九四年六月開始,至今年已連續十九年的「全國反毒會議」,由法務部、教育部、衛生署輪流主辦。二十二個縣市也都成立「毒品危害防制中心」,縣市首長擔任召集人,衛生局長任執行秘書。
累計各部會所有反毒預算,一年有約四十五億的經費,在這樣的努力下,毒犯數確實自○八年達頂峰後,逐年下滑,一一年比一○年只增加二.七%,但人數仍是十年前的三倍。原因究竟為何?
有人認為修法為染毒者「除罪化」是主因。
原因一:為染毒者「除罪化」
一九九八年,台灣對毒癮犯的政策大轉向。一改過去五十年的「動員戡亂時期肅清煙毒條例」,為「毒品危害防制條例」。前法務部長王清峰任內,重新定位「煙毒犯」:從「純犯人」的身分,轉變為「病人兼犯人」;「煙毒」的用語,也改為「毒品」。
曾任法務部保護司副司長,台南地檢署檢察長周章欽指出,吸毒的首犯會先「觀察勒戒」;這初犯者,一年期滿一定要釋放。
釋放後,如果五年內再犯,第二次被逮,會直接移送法辦。
一旦釋放期滿五年,第六年如再犯,表示「成癮性不高」,可以重新回到初犯優待身分。
這樣細緻地分別毒癮犯,是希望他們在三犯之前,能改過自新。
而且,「法務部特別規定,戒治者遇到警察,只要出示正式『替代療法』就醫紀錄,檢察官就應予『緩起訴』,」周章欽說。
不只如此,衛生、教育、司法的專家們,還持續為這群重症藥癮犯「解套」。台北市衛生局長林奇宏舉例,過去,因治療一級毒品海洛因患者,有美沙冬替代療法,檢察官會配合給患者「緩起訴」。
但二級毒品(安非他命)毒癮犯,沒有替代藥品療法,就不能「緩起訴」。「所以,台北市試辦一年了,以『團體諮商』,也給二級毒品犯者『緩起訴』,」林奇宏解釋。
原因二:政府畫地自限、缺乏整合
也有人批評,執法單位分工太細,缺乏常設專責機構,常有「三個和尚沒水喝」的困境,是反毒成效不彰的另個原因。
目前,二十二個縣市都有「毒品危害防制中心」,但高等法院庭長黃瑞華指出,「分工的部會、執法單位,又缺乏有機的連結,執法過程只是『一卡一卡』,像是人球一樣往後面單位送。」(見表三)
行政體系「畫地自限」的反毒,讓反毒工作功虧一簣。「他們都是病得不輕的精神病人。要徹底戒治,本來就不容易,我們又沒有處理藥物濫用病人的『國家整體架構』,」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松德院區,成癮防治科主任束連文分析。
例如,對煙毒少年犯,觀護人一個月見一次面,從收容所回到家,他還是生活在舊有的原生家庭、社區,「政府公務員如果不主動關心他們,他們的問題沒有解決,一定會再犯,」黃瑞華指出。
政大公共行政系教授詹中原,與政大資訊管理系博士陳泉錫,去年十月發表論文,針對資深反毒官員,以及即將出監的毒癮犯,詢問為何台灣反毒效果不彰?發出七五九六份問卷,回收率高達七九.七%。結論指出三大困難:
一、缺乏整合的國家級專責機構。目前二十二縣市的「毒品危害防制中心」,只是任務編組,如果「召集人」(就是縣長)不重視,不易有績效。
二、中途處遇機制缺乏。五九%的出獄戒毒者,需要工作,可是找不到工作。昔日供毒的藥頭和毒癮伙伴又來糾纏。
三、部會間防制作業程序不一致,資訊不能整合。
原因三:青壯年吸毒再犯率高
政府、政策的問題外,更具體的是,吸毒者多集中在青壯年(見表四),他們所面對的個人、家庭問題,讓他們儘管被逮、戒護,卻一再重回吸毒之路。
教育部,像是看到了這個本質。六月三日將舉行的「全國反毒會議」中,選擇的反毒代言人,不再是明星、名人,反而是親身陪伴、關懷青少年,走過成長期的軍訓教官吳豫州。(見一六○頁)
校園裡反毒,也開始使用「關懷」,取代「懲罰」。
二月下旬,一位台南新營的黃姓國中生家長,向媒體爆料,說他子女的國中,寒假集體「拉K」(吸食三級毒品K他命,校園黑話稱「拉K」)。教育部軍訓處台南市督導馬玉濱立刻介入了解。
半個月後,桃園縣督導楊又先也接獲提報,桃園國中兩名學生,一男一女「拉K」,需要立刻成立「春暉專案」。
這些都是教育部軍訓處的標準作業流程,只要高危險群學生,驗尿後有陽性反應,立刻成立「春暉專案」,派高中教官到國中校園,對國中生進行一對一的關懷。
關懷,是台灣反毒戰爭的新重點。順著這個重點,《天下》分別在醫界、非營利界、司法界、學界、教育界五個領域,找出五位用持續、不放棄的關懷,打這場戰爭的反毒英雄。
這場仗,不容易打。但是這些英雄的出手證明,只要用正面的態度積極付出,改變,看得見。
「無毒有我」 法務部反毒撇步
毒品氾濫是全球的急迫議題。根據2010年「聯合國毒品與犯罪辦公室」統計顯示:全球十五到六十四歲人口中,有約4.5%(約兩億多人)有藥物濫用問題。
在台灣,法務部統計資料顯示:八年來,毒品犯一直都居所有犯罪類型中的首位,比例也一直佔所有受刑人數的四成以上。
衛生署2009年「國民健康訪問暨藥物濫用調查」也顯示:台灣初次使用毒品的平均年齡,竟低到十二歲半,可見濫用毒品人口逐年年輕化。
而且,全球新興毒品不斷推陳出新,販毒型態日趨複雜化,透過同儕交流,向下蔓延到青少年學子。
毒品防制,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戰爭。目前,法務部積極結合慈濟基金會、及慈濟大愛電視台媒體,製作《逆子》、《破浪而出》兩部由慈濟真人實事改編的影片,透過各地檢署、二十二個縣市政府的「毒品危害防制中心」,在各監所、學校、社區,展開「無毒有我」電影特映活動,三年來已超過四千場。
今年,法務部再與慈濟分布在全台灣的中小學老師,組成「慈濟教師聯誼會」,培訓兩千名反毒教育宣導人才,做為台灣「反毒義工」的生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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