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國這麼多年,最喜歡的是五月的嫩綠和八月的倫敦。
每年八月,英國人大都度假去了。平時人潮擁擠的倫敦街頭特別平靜,交通格外通暢。只要不鑽入觀光客駐足的地方,八月的倫敦罕見的空曠與安寧。
每年八月也是英國新聞最淡的季節。朝野府會都在休假,對媒體而言是「枯燥八月」(Silly August)。
可是,今年八月,一開始就不太一樣。
受到歐元區和歐洲經濟普遍陷入困境衝擊,整個歐洲,包括英國在內,籠罩著一片說不出的沈鬱。
八月來臨前,媒體同業們說,今年的八月應該稱為「鬱悶的八月」(Blue August)。
大家沒有料到的是,在如此低迷氣氛中,英國首都倫敦街頭,竟然發生三十年來最大的暴亂。
暴動且蔓延到伯明罕、曼徹斯特、利物浦、布里斯托、諾丁罕等英國其他主要都市。這場持續了六天的大暴亂,英國警方拘捕了近三千名暴民。
在大暴亂後,大家最迫切想要理解的是:英國社會怎麼會如此脫序失控?
我記得很清楚,八月七日早晨,打開當日的週末報紙時,只有《週日郵報》刊登了前一天下午到七日凌晨,發生在倫敦北區托登罕的暴動。
大幅的照片,讓人首先聯想到,稍早在倫敦市區發生的抗議高等教育學費上漲的學生示威。心中估量這種示威暴動,大約一天就過去了。
詎料,暴亂不但未中止,且在二十四小時內,如野火般急速擴散到其他倫敦區域,縱火掠奪事件頻傳。
暴民串聯 倫敦變瘋城
滋事者透過「推特」串連;掠奪者藉著手機簡訊,爭相告之那裡可以竊取「不必付錢」的物品。
八日中午,倫敦的情勢,變得萬分緊張。光天化日下,暴民和掠奪者,如入無人之境,為所欲為。警方警告大眾,不要進入暴動區。
但問題是,當時,其實已無人知道,下一個爆炸點在那裡?倫敦已經瘋狂了。
我坐在諾丁丘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裡,思忖著那裡才是安全的地方,迷惘著一個有傳統和法治的老牌民主國家,怎麼會有這麼多憤怒的暴民,和操守失衡、趁火打劫的掠奪者?
這是一場什麼樣的暴亂呢?
階級之爭、貧富之爭、種族之爭,幫派結集之爭,還是年輕迷失一代的怒吼?或者,就像社區老警員安迪說的,「英國社會生病了!」
接下來數天,從電視畫面上,全球都目睹了從倫敦蔓延到英國其他主要城市的暴亂。「那是英國嗎?」許多人驚異地問道。
英國首相卡麥隆在暴亂之後,把這次英國大暴動,形容為「道德淪喪」。但英國的社會道德何以會如此全面瓦解,崩潰到令人無法相信的地步呢?
其實,生病前,英國社會就已經破碎了。
誠如《金融時報》專欄作家艾爾斯(Harry Eyres)所言,這次暴亂,暴露了英國社會的巨大憤怒和整體價值觀的問題。
階級分明 菁英主義至上
先說涇渭分明的社會階級。儘管新一代的政治領袖和機關組織,刻意淡化長久以來,存在於英國社會的階級分界。
但骨子裡,一個人的出身、教育、家世和其社會階級,在英國菁英領導群中,仍被視為重要條件。
像英國首相卡麥隆這樣在英國不到百分之一的中上階級菁英,迄今依然是領導英國的主流。
一個功成名就者,可能因為出身背景關係,永遠無法打入英國中上階級的菁英圈內。在現代文明社會中,這是一個很難想像的現實,也是極大的社會不公。
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ECD)指出,英國是已開發國家中,社會流動最慢的國家,其來有自。
貧富差距拉大社會鴻溝
其次是貧富不均。在英國,這議題不新,卻愈來愈嚴重。
貧與富,不僅是億萬富豪與最貧窮的小百姓間的財富差距而已。近年來,這個問題更逐漸凸顯了社會制度的不公與不義。
常見的兩極現象為,貪婪的大富豪聘請律師和會計師,為其合法節稅或逃稅。
另一方面,則有愈來愈多所謂的弱勢貧窮者,濫用立意良善的社會福利制度,合法掠取社會資源,不事生產,坐享其成。
這些,都令許多辛勤工作、誠實納稅的勞工和中產專業人士,感到憤憤不平。英國傳統,那份藍領階級特有的「驕傲勞工」的尊嚴,已逐漸消逝。
不公平的社會,種下了扭曲的社會價值觀。
新工黨執政十三年,英國歷經了繁榮與富裕。但社會上,同時明顯建立起一股以「我」為中心的功利和個人主義,瀰漫著「能拿便拿,拿多少算多少」(take what you can)的文化。
這次英國暴亂中,來自不同背景、年齡和族群的掠奪者,反射的正是這種文化。只要不被發現、不被逮到,法律道德和個人操守,都可踢到一邊去。
這個暴亂,同時反映了英國社會結構的問題。英國是歐洲單親媽媽最多的國家。暴亂後,反覆被提出的一個疑問為,那些滋事的年輕孩子們的「爸媽在那裡?」
遭警方拘捕者中,年齡最幼者十一歲,其他參與的還有九歲、十歲的孩童。
一名來自單親家庭的黑人年輕人最後忍不住輕蔑地說,「你們這些問這個問題的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裡。我們的父親或母親,要兼兩、三份工作,才能獨力撫養一個家庭。他們在那裡?日以繼夜地工作呀!」
而與歐洲其他國家青少年相較,英國青少年則是最缺乏安全感的一群。
十歲到十九歲的英國青少年中,參與幫派比率達六%。這次英國暴亂,民調和政府,都把主因歸咎於英國幫派興起。
經濟不景氣和高失業率,加上政府大砍預算,民怨轉為民怒,也是這次英國暴亂,由抗議黑人幫派毒犯遭警方擊斃的單一示威事件,擴散為社會動亂的因素。
暴亂後,英國首相卡麥隆採取雷厲風行的手段,決心防堵類似事件再次發生。
英國司法機構對遭起訴的滋事者,也展示了亂世用重典的立場。猛藥或許可以救急,但此次大暴動反映了英國長期以來積壓的社會問題。
英國需要的,不只防堵和重典,而是徹底的道德與價值重整,杜絕社會持續集體腐敗。
(作者為《中國時報》駐歐洲特派員)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