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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水荒 一場沒有將軍的水戰爭

上週末的降雨雖讓全台水庫進帳近九千萬噸,但卻未達完全解渴之效。面對水戰爭,政府各部會猶如多頭馬車;人民享受低水價,卻得承擔缺水危機。問題何在?

天下雜誌 圖片來源:鐘士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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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戰爭」,人和環境的戰役。

連續三天的滂沱大雨,暫時讓台灣稍稍解了渴。但是,一場雨之後,台灣的人與環境的戰爭,是不是又恢復原狀?

這場雨之前,全台水情拉警報,水荒迫在眉睫。五月十一日在總統府召開的國安會議中,總統馬英九語重心長地說,這是個國安議題,因為「沒有水,就沒有生命。」

但台灣面對的,卻是一場沒有「將軍」的水戰爭。

台灣沒有整體資源損益表

當天晚上七點,當與會的部長級官員陸續走出總統府,在燈火輝煌中坐上迎接他們的黑頭車,一名官員吐了一口氣,「該說的都說了,還是沒有結論,」他說。

他的意思是,總統督軍,卻沒有人指揮作戰。

要對抗水荒,不只是天天盯著氣象預報看老天爺何時賞雨;或是若水不夠,便依循舊例,行禮如儀地按照先農業,再工業、民生順序限水。

連農業、產業政策和國土規劃,甚至是水價結構都必須一併考量,相互搭配。「這是攸關水資源、土地、糧食和人口的共同問題,」台灣大學生物環境系統工程學系教授蘇明道說。

一個錯綜複雜的習題,不應該用簡單邏輯思考。

當經濟部長施顏祥強調台灣現階段處境很艱難,必須「左手防汛、右手抗旱」,同一天,農委會舉行的「全國糧食安全」會議中,才決定要將國家糧食自給率從現行三一%,到二○二○年提高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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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實的情況卻是每逢出現旱象,即協調農民休耕,將農業用水調撥為民生和工業用水。一輩子鑽研農田水利的蘇明道,在會場上坐了一個上午,再也忍不住地舉手示意發言。

他不能明白的是,糧食自給率既要提高到四○%,為何農委會沒有同時算出需多少農地復耕?要多少水量才足夠?

面對水戰爭,各部會猶如多頭馬車,馬夫各司其職往不同的方向奔竄。「農業水權不是不能讓出,移撥到工業或民生用水,但要精算,讓整個社會清楚收益和損失,」他強調。

的確,台灣沒有一張整體資源的資產負債表,也沒有損益表。即便馬英九總統宣示將水的問題提高到「國安層級」,但我們的政府,仍然像支沒有指揮的交響樂團。

旱澇交替是台灣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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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旱、搶水「劇碼」,在台灣幾乎每年都在上演。○九年莫拉克颱風前,全台因旱災而苦不堪言,新竹科學工業園區業者積極買水儲備作戰;但情況卻一夕翻轉,從旱災變水災。隔年水利署更提前在一月發布旱情警訊,協調嘉南農田水利會一期稻作休耕,「水旱災交替循環,未來在台灣恐將成為常態,」台大全球變遷研究中心主任柳中明去年即提出警告。

但政府顯然還是對旱災掉以輕心,因為依照以往經驗,只要一場「即時雨」即可能解除旱象。只不過今年情況恐怕極為險峻,範圍更是全台從北到南。

根據水利署資料,從桃園到嘉義截至四月的近半年累積雨量,只有歷年同期的三九%到五八%。若和發生在○三年的乾旱相較,目前的水庫蓄水量比當時還要少。石門水庫的有效蓄水量剩下二二%,供應糧倉所在嘉南平原水源的曾文和烏山頭水庫更僅一六%。(見左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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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末的降雨雖讓全台水庫進帳近九千萬噸,但解渴效果有限。

災害如溫水煮青蛙

鏡頭轉到南部。以治水專家之姿被延攬入閣的政務委員兼公共工程委員會主委李鴻源,在十三日這一天到莫拉克颱風的重災區高雄市桃源區視察。從省府時代擔任水利處長到現在,一輩子在和水有關的議題上打轉,眼看情勢繼續發展,他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

當旱澇交替已經成為常態,「旱災愈來愈頻繁,已經是全國最大危機,但大家反而看不到,」他說,因為你是災民、我也是災民,而且災害是慢慢加溫,猶如溫水煮青蛙。

要讓「青蛙」覺醒,「有合理的水價才有驅動力,」李鴻源認為,因為有合理水價,才有節水動力、節水政策以及行動計劃(見左表)。但是,政府卻一直停留在道德勸說層次。

這場大雨之前,因為限水即將來臨,不少高科技廠商要投資大眾安心,因為水不貴,「就算要額外買水,對成本影響也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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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一算,水價整整十六年未曾調整,顯然已經不是單純的經濟問題,背後還有政治考量。「水價一旦合理化,相信台灣水利問題可以解決一半,」前水利署長陳伸賢強調。

水價的不合理,其結果是全民共同承擔。根據台灣自來水公司的最新分析,隨著氣候異常以致取水不易、取水的單價提高,以及水污染種種原因,造成營運成本愈來愈高。一度水的成本約需一一.○二元,但最近五年已到達每賣一度水就虧○.二八%,約○.一到○.六元左右。(見左表)

納稅人的錢  補貼用水大戶

以自來水公司供應民生和工業用水一年約五○.二億噸,每年虧損高達五億元到三十億元不等。截至去年底的借款餘額超過四百五十億元。

這其中還未精算水庫和水源開發、設備折舊等成本。一度水約需加計二十二元,卻全由納稅人負擔,每年至少高達一千一百億元憑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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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來說,水的開發也算是企業成本,不應該由政府提供。「這是以政府補貼降低企業用水成本,去和世界競爭,」卸除水利署長一職後的陳伸賢,對此相當不以為然。

「以目前水價結構,非常明確是以眾人繳的稅去補貼大用戶,」淡江大學副校長虞國興也說。估計工業用水量一年就有十六.七億噸,約民生用水的一半。

至於合理的水價應是多少?李鴻源認為,一度水約三十元左右,才符合成本。

目前人民看似享受低水價,實際卻是一隻牛被剝好幾層皮。另一方面,水公司因為虧損而無法辦理新擴建工程或是管線汰換,以致漏水率高達二二.一%,每年漏水量高達五至七億噸水量,約等同兩座翡翠水庫,對缺水危機不斷進逼的台灣是相當大負擔。

水公司雖然在最近五年積極進行管線汰換,但因財務狀況不佳,汰換率只有一.二一%,遠低於美國的三.五%、日本的五%和德國的一.五%。在水公司所提出「合理水價」研究報告中指出:在目前水價水準下,無法編列充份預算以做為管線汰換之用,導致漏水情勢日益惡化。

因低水價而造成損失的,不僅是人民和國庫。事實上,產業界面對年年來的乾旱危機,也是心焦如焚,不少企業寧願調漲水價解決問題。

四月初,經濟部長施顏祥親自率領主管南下舉辦產業觀摩會,一家每月需水超過兩億噸,超過一座石門水庫蓄水量的大廠代表舉手說,「我們很期待水價快點調漲。」與會的不少人對這句話都心有戚戚焉。

因為,水價調高才有誘因,鼓勵節水和新水源開發產業發展,技術可以更進步,成本也會愈低廉,更有利於業界為抗旱做準備。

產業界已經感受到這股需要,有人採取更積極的動作。經濟部水利署三年前在楠梓加工區設置模型廠,將區內工業廢水集中回收處理再供水,今年一月開始每日量產一千八百噸,以一度十二元售價賣給區內科技廠。

一家半導體廠經過取水驗證,認為處理後的水質比預想中好,搶水之餘更決定在新設廠中自行添購處理設備。

但這畢竟是少數。經濟部推動工業廢水回收再利用多年,仍在六五%徘徊,和回收率達八○%的日本,差距很大。

政策和專業背道而馳

一次乾旱,我們要付出多少代價?政府的政策和專業往往背道而馳。「我們有很多好的政策和理想,但無法讓政府決策者下達執行,」一位水利署官員嘆口氣。而這口氣中蘊含太多的涵義,治水是專業,卻往往充斥太多雜質。

水歸水利署管,卻位階太低;水利,水利署根本無權做決策。

連淡江大學副校長,同時也是水利專家的虞國興都發出不平之鳴,「水利絕對不是國家發展中的附庸品,而是應該扮演關鍵的重要角色。」

與天爭水的水戰爭年年開打,對被列為世界第十八缺水國的台灣來說,敵人是步步進逼,應戰的時間正在消失中。「是政府該做決定的時候了,」最近繃緊神經,每天緊盯水情狀況的水利署副署長吳約西,語氣中聽得出急迫。

調高水價,重擬政策

最好的選擇是合理調整水價,讓市場機制發揮作用,引導節水產業發展和節水型社會的發生。若不能在短時間內調整水價,也要在政策上有作為,在水資源管理方面強制人民和業界節水、再利用,到補助鼓勵新水源開發,如海水淡化。

此外,因為水資源還牽涉土地、糧食和人口,絕不能單一而論。「農業用水確實是需要檢討的,尤其要檢討耕作制度,從輪灌到休耕有沒有系統性,以免水源無端浪費,」一向輕裝簡從的水利署長楊偉甫,五月十一日這一天穿起西裝、打起領帶,參加全國糧食安全會議,面對滿堂的農業專家學者說出「真心話」。

以現行農業用水(含灌溉、養殖和畜牧)佔全國用水量七○%,水利署內部估算,若能經過有效管理降到六五%,即有九億噸水量的餘裕,超過三座翡翠水庫,等於國家節省兩千億元的水庫興建費用,不用蓋水庫破壞環境,又多了有效水源。 

只不過楊偉甫也坦承,沒有誘因,卻要農民配合把水節出來,根本不可能。

他,企圖在貓的脖子上掛鈴鐺,但鈴鐺掛了,效果卻相當有限。

因為水資源管理,涉及層面從內政部到農委會,從農業到產業政策,不是水利署,也不是經濟部可以一肩扛起。如今,著實令人擔憂的是,一個國家,若沒有具有實權、跨部會進行調度指揮、運籌帷幄的將軍,又如何「提高至國安層級」,打贏這場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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