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四日,寧靜的週六早晨。與全省其他考區一樣,嘉義市忠孝路的南山人壽一如往常地舉行每週都有的人身保險業務員證照測驗。
一位膚色黝黑、穿西裝戴眼鏡的男子在人員陪同下,走進考場環顧四周,跟主試官交頭接耳。離去前,他遞上一張新出爐的名片。「您好,我是公會理事長,」說完,用力地與對方握了手。
這個人叫做許舒博,有三個身分。一個是新當選的壽險公會理事長;另一個身分是國寶人壽副董事長。他最為人所知的身分,是立法委員的許舒博。
身為前雲林縣長許文志的二公子,已經當過五屆立委、四十七歲的許舒博在斗六的服務處門口,每到選民服務時間,總是聚集了為選舉拜票、活動募資,甚至是為兒女找工作的鄉民。在斗六隨便一家餐廳吃飯,四處都有人跟他打招呼與握手。
身為國寶人壽副董事長的許舒博,則是一家淨值虧損達一○五億、被金管會數次處罰的壽險公司經營層。這樣的身分,被外界認為是國寶請來對付金管會的「門神」。
上一次,立委擔任保險業負責人是二十多年前,國華人壽大股東翁大銘。更早之前引發爭議的,則是立法院十三太保(十三名立委)牽涉其中的十信弊案。
許舒博的出線,使政治力重回金融業,而且更搬上檯面。許舒博這次破了紀錄:得到國泰蔡宏圖、新光潘柏錚、富邦蔡明興、台壽朱炳昱等壽險大老一面倒支持,成為掌握全台十一兆資金、四千七百萬張保單、三十多萬工作者的業界代言人。
一位保險業高層毫不避諱地說,許舒博能當選,就是因為大家覺得他「敢衝撞體制」。「大家都希望他來,因為業者怕官,而官怕立委,」另一位高層更坦白。
許舒博的出線,甚至讓銀行業羨慕不已。一位金控策略長竟說,「這麼多外商都走了,保險業生態已經這麼糟,反正聽主管機關的話也沒有比較好。」
頭上有三頂帽子的許舒博,將如何改寫官民生態?為什麼是他?時隔二十年,金融業再度政治化,而且更不遮掩,台灣會開倒車嗎?
記者遍訪六位藍綠立委都說,許舒博就是典型的地方政治人物。有別於馬家軍走形象牌,「交遊廣闊」、「豪爽」、「能決事情(做決定)」才是他的代名詞。
典型的地方政治人物
剛上任,一如他在選民時間內,十分鐘內解決一個陳情案,許舒博在與公會秘書長洪燦楠的討論中,三十分鐘內便下了三道指示。其中一項,就是邀請保險業所有的公會理事長、秘書長來聯誼會。談到舉辦地點,他只說,「台灣哪個地方去不了的,我都讓你們去得了。」
這股霸氣,源自許舒博不服輸的性格。二十九歲回國時,許舒博從父親手中接下當時學生數僅六百人、負債七千萬的環球專科學校執行長。為了吸引學生就讀,許舒博到處向親朋好友籌錢添購學校設備,與建商合作BOT興建宿舍,讓學校成長到今日學生八千人、擁有四十五公頃校區的規模。
他的從政之路也是如此:第一次參選立委落敗,他還是設立服務處;即便吃閉門羹,還是到處跑場拜會地方人士。三年後,他當選成為台灣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立委。
「我的天下是我自己闖來的,」坐在雲林斗六辦公室裏,許舒博不諱言,自己從來不聽話,不看人臉色,砲打國民黨中央,得罪高層。
去年中,許舒博掉到人生的谷底。國民黨內部推薦擔任過八大電視台董事長,有行銷媒體經驗的許舒博接任台北一○一董事長,引發「政治酬庸」的軒然大波。最後許舒博放棄。
他說,當時曾經向菩薩請示十多種出路,但每條路都是絕路,讓他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菩薩唯一允許他做的事叫「隨緣」。許舒博說,自己是「隨緣」走進壽險業。二○○九年中,受前國寶人壽董事長鮑正鋼之邀擔任國寶人壽副董事長,草擬公司自救計劃,負責的就是跟金管會「溝通」。
國寶一直是在金管會限期增資的後段班名單裡面,也一直有該被接管的疑慮。一位前金管會官員說,許舒博在立法院財委會,「毫不避諱」地質詢已經接管國華人壽的安定基金小組。金管會會有忌憚。
理事長改選的前一天,金管會對遲遲無法完成增資的國寶人壽,祭出包括許舒博在內的高層主管減薪一成的懲處。《經濟日報》以「要讓許舒博知道誰是老大」,來解讀這個懲處。
許舒博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看到保險局局長黃天牧會稱他老大。但改選後,他迄今沒見黃天牧,黃天牧打電話或直接到立法院,都沒見到。
不僅對於國寶人壽的處理,國民黨中央也無法完全掌握的許舒博,到底會為保險業帶來新生,或者帶來浩劫,還在未定之天。
例如,傳統上,金管會的監理邏輯是紅蘿蔔和棍子,好學生給糖吃,財務健全的公司,投資管道多。但許舒博舉例,只讓好公司去投資大陸股票,只會讓有錢的更有錢,窮的更窮。「應該即便是RBC二○○%以下(表示保險公司財務健全度指標不到最低標)的,也能投資一到二%,讓大家都有路走,這才是好的監理制度。」
許舒博受訪時挑明,自己能勝選是因為壽險業與主管機關需要一個「溝通平台」。他說,過去保險業始終是遵守上面交辦,所以很悶。因此當上公會理事長後他的三個重點,就是「溝通、協調、妥協」。「大、中、小業者彼此不妥協,不可能;金管會不妥協,也是不可能的。」
問許舒博未來公會是否是會利用立委職權對付金管會,譬如:砍預算,他略顯激動,「我真的要用的話,太多了。我要對付或要杯葛一個金管會,會讓你看出來?但我怎麼會去做?只要大家在這個平台上好好溝通,為什麼我要去做?」
但多數業者都看中許舒博的立委身分。第一金人壽總經理林元輝說,壽險業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長期投資工具,大家多半希望理事長朝政府較大建設與投資去爭取,「他有立委的身分還是有一些不一樣。」
問題是,業者的需要,長期來講,不見得是最好的道路。
前金管會委員張士傑就批評,台灣保險業的問題是財務被業務長期牽著鼻子跑,部份業者不管現有的投資報酬率,就先用高利率商品搶現金保費,再跟政府訴求降低投資監理而從事高風險的投資。「台灣資本市場的胃納量遠不及保費成長速度,難道他們是今天才明白的嗎?」
立法院裡的官民對壘
記者質問許舒博,國寶淨值為負已經多年,如果真的走上接管,他會不會反對?許舒博直言,「我不認為他還有能力接管,他接國華都沒成功,國華人壽淨值惡化這麼快,就是因為當時金管會下公文要人家賣股票。安定基金接管國華人壽,又投入六十億也沒比較高明。現在金管會對於這些公司的投資,綁手又綁腳,這些不解開,就像一個人你綁住他的手跟腳,卻要他跳起來自救!」許舒博認為。
他表明態度,若有不法,他贊成接管,否則該用投資報准來管理。除非業者不想自救,「我們把每項都準備好,要是還是救不起來就接管,但不能說路都不給就接管。」
立法院本會期開議,淨值為負的保險公司的清理議題,恐怕將是許舒博與金管會最嚴重的對壘。
金管會已編列預算,民國一百年後銀行之外的金融業營業稅可另外設立特別準備金,一年近八十億元,與保險安定基金合用,可加速無法自救保險公司的清理。此預算能不能過,許舒博在當中扮演何種角色,可以嗅出官民之間磨合的氣氛。
面對業者直言,就是選出許舒博來與金管會「溝通」,金管會副主委吳當傑直說,金管會用平常心面對此發展,金管會相信,他一定會用業者的身分,不會因為其身分不同而不同。希望他能發揮公會自律的角色,不要預設立場,「他一定也不希望人家說他是門神。我們有信心來溝通,未來,社會自有公評。」
說把自己交給菩薩的許舒博則說,「進了廚房就不要怕熱,時間會證明一切。」
而許舒博三頂帽子對保險生態、保戶的長遠影響,也有待時間證明與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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