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聯是「朝蒸隱谷飛羽競樂」,下聯為「夕映荒原躍蹄獨嚎」,橫批「禽獸合鳴」。大紅亮面春聯,在成列整齊化一、白牆棕門的師大研究室間招搖,那是生命科學研究所二年級學生郭正彥的創作,訴說他在奇萊山觀察台灣水鹿的日子。
早上七點,從隱沒在崇山峻嶺間磐石西峰的研究營地醒來,晨光將露水蒸成裊裊山嵐,數十種早起的鳥兒,一邊鳴唱一邊為自己找蟲吃。
日近黃昏,離營地約一小時路程的奇萊山東稜線觀察點,夕陽灑在草長未及膝蓋的綠坡,總是單隻出沒的公水鹿,高聲呼嚎飛奔而過。
對郭正彥而言,山中動物鳴叫如琴瑟悠揚,是他最喜歡的聲音。
精瘦黝黑、滿臉台南陽光笑顏的他,從小對著茄萣天寬地闊的海岸線,堆沙、泡水、抓魚、追逐,童年的快樂都來自純粹的自然。
離開海邊到城市唸書後,旋即投入山林的懷抱,大一開始登山,與奇萊山相識六年,山中地形、草木就像他家客廳的地毯、沙發。
大三那年,一群台灣水鹿與郭正彥在奇萊山巧遇,通常大型哺乳類動物對人類都有高度戒心,但這群水鹿卻能容許他在四周來回、注視,「近距離和高山動物共處,給我好大的震撼,」那是專屬於生物研究者的喜出望外。
沒辦法,我生在一個 不鼓勵冒險的社會
一個難得的野外觀察點(稜線上只有草坡沒有樹木,視野佳);一群少數不太怕人的水鹿;一名正好擅長登山的研究者;一塊台灣無人涉及的「大型哺乳類直接觀察研究」領域。四重條件提示郭正彥,一個能夠創造突破性研究的機會。
在指導教授王穎鼓勵下,去年他開始執行台灣水鹿直接觀察的碩士論文研究計畫。計劃從二○○三年四月起,每月上山觀察二週,連續觀察十三個月,以充足觀察樣本解讀台灣野生水鹿生態。
二○○四年一月,研究進行到第十個月,奇冷的農曆春節讓奇萊山上大雪紛飛,山下媒體卻大幅刊登師大研究生郭正彥受困山中,數度拒絕救援的消息。
一月三十日,大雪稍歇、陽光露臉,郭正彥從收音機聽到,三天前下山、受困磐石主峰的兩位朋友已平安獲得救援,頓時放心不少。
沒想到,十分鐘後救援直昇機降臨,螺旋槳強風掃得鍋盆四散、營帳飛顫,他連忙比手劃腳表示自己不需要救援,隨後撲入帳棚護住眼看要飛走的研究資料。
然而,他的表現在報紙上竟成為「不理救援,逕自走入帳中」。
「等了一禮拜,終於天氣變好可以繼續研究,」坐在安靜教室裡,回想當時還是忍不住激動,「時間是我最大的本錢,山下卻不斷消耗我的本錢。」
本來做直接觀察就要有應付野外狀況、惡劣天候的準備,郭正彥擁有六年登山經驗、通過雪地訓練,先前埋在地底下的食物、裝備,也足夠他在冬季山中再待一個月。
二月二日夜裡,廣播傳來「郭正彥表達希望下山的意願」,明明已用手機和親友溝通清楚,也對空中派出所一字一字唸出要繼續做觀察的聲明,「我想過自殺明志,實在是被他們氣到,」他怒火中燒。
雪季申請入山證限制較多,當時若下山,二月恐怕沒機會再上山,連續十三個月的觀察資料將被中斷,研究完整性與說服力都要打折,「為什麼那麼不信任我呢?」看得出追求科學堅持的激動。
二月九日午後,郭正彥在伴著廣播音樂的午睡中被吵醒,拉開帳棚,混著雪訓老師、朋友、媒體記者和攝影機的救援隊來到眼前,他心想:這是什麼世界,他們辛苦上山「救」一個不需要救援的人。
「沒辦法,我生在一個不鼓勵冒險的社會,」總是羨慕著探索頻道裡,鬼鬼祟祟躲在以樹枝偽裝的吉普車後,大膽觀察草原野生猛獸的外國生物學家,他從小到大讀的直接觀察文獻,幾乎都是舶來品。
只有年輕豪情 才能衝破探索限制
台灣目前的生物研究多停留在生態基礎調查、單區訪查,針對特定生物則以間接方法為主,例如無線電追蹤、自動照相紀錄,真的採用直接觀察的,都限制在蛇、青蛙等較容易操作的爬虫與兩棲類。
總該有人願意冒險,做一些本土大型動物直接觀察研究,「生物課本裡多是外國生物紀錄,都是因為本土研究資料不夠,」將成為生物老師的郭正彥,覺得很有必要為教材的豐富性做一點事。
三月裡,上山計畫又受阻了,似乎是先前事件的後遺症,主管機關要求郭正彥的指導教授簽切結書才願意放行。
他不放棄,依然一次一次爭著回到山裡去,做別人沒有做過的事,「我可能年輕、比較衝,可是只有年輕,才能狂妄堅持理想,」只有年輕的豪情,才能一次次衝破探索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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