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將會變成什麼樣子?在漫長的312國道的旅途上天下雜誌新書《312號公路》見證了中國的脆弱與希望。作者從沿途遇到的卡車司機、阻街妓女、雅痞與藝術家、農夫、手機推銷員的身上,試圖為中國的未來尋找解答……
這可不是隨便一條古舊道路,而是橫貫中國之路,名為「三一二國道」。三一二國道在西安古城接上了「古絲路」 ,絲路在古時候穿越戈壁沙漠,通過星星峽,到達中亞,再往西到波斯及歐洲。我從東邊的公路起點上海,一路搭巴士、卡車與計程車,我的三千英里(約五千公里)旅程已走了將近三分之二,來到中國與哈薩克邊境,距抵達路途終點還剩一千英里。
歷經六個星期的旅程,我一臉鬍渣,沙漠烈陽燒烤下,雖然疲憊,卻滿心歡喜。我是一位英國記者,這是我回到歐洲之前,最後一趟跨越中國之旅。
加油站有些卡車司機聚在一夥聊天,我逛過去看看是否有人願意讓我搭一趟往西的便車。直到其中一個回頭看看我,示意我搭他的車。司機名叫劉強,他全年都在三一二國道上,新疆上海來回跑,跟睡在座位後邊狹窄鋪位的搭檔老王,日夜交班地開。所有的卡車都有兩個司機,二十四小時輪流開,五千公里路上,只有需要使用休息站時才會停下來。
「當卡車司機的日子過得如何?」我問,「賺錢嗎?」
「太難了,」他點起長串香菸的第一根,「我們必須超載才能賺錢,警察就等著逮我們罰錢。」
沒有比劉強更好的旅伴了。他奇妙地兼有一般中國男人性格裡的謙和與「膨風」。他有拳擊手的體格,短小精悍,只有初中學歷,卻自有一套個人哲學,對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看法,前一分鐘他哀嘆中國的道德沒落,後一分鐘就告訴我他沿路光顧的妓院。他精力充沛像個彈簧,笑得豪放,怒罵起來也張力十足;笑的,不過是一些現代中國人生活中的瘋人瘋事;怒的,大多針對貪腐的共產政府與警察。如同許許多多現代的中國人,他熱愛國家,卻憎怒國家的統治者。
劉強談到他日常看到的發展,以及政府控制鬆綁、引進外資對國家的改變,影響最大的是擺脫老共產對人民行動的箝制。但他說,自由多了,改變了人的品行,不全然都是好的方面。
「從前,大家都窮,但大家都很真誠;現在,大家自由多了,就亂了,金錢讓人性變壞了。」劉強說,「現在的世界,人吃人。」
這本書談的就是像劉強這樣的人,生活在這非常年代的普通中國人。二十一世紀初的中國,國家發展勝過一切,百萬千萬的農村人口湧向城市找工作,很多人仍在搭火車,但愈來愈多人走公路,準確數字難以估計,但大多數專家認為全中國有一億五千萬(很可能達兩億)農村人口到城市找工作,這是人類史上最大的遷徙行動。
鄉下的貧窮迫使人出走,被城市光明的前途強烈吸引。這波人口遷徙大軍驅動的經濟發展,將便宜的玩具、衣服、平面電視與電腦等,塞滿全世界商店的貨架。
自一九七八年起,經過三十年的市場改革,中國獨特的「人吃人」資本主義,使中國社會產生前所未有的改變。中國已超越英國成為世界第四大經濟體,累積的外匯存底超過一兆美元,成為世界的工廠。它對能源及原料的饑渴,撼動世界的原油及大宗物資市場。外交上的影響力也日益強大。外交政策崇尚務實主義,取代了意識型態。簡單地說,現在是中國在近代史上最強大的時刻。一般公認,中國遲早會成為下一個全球超級強權。
但仔細觀察,也會看到一些危機浮現。這些潛伏的危機顯示,中國未必如表象所見的穩固。沿三一二國道的往西之旅,就是一趟見證中國的脆弱之旅。城鄉貧富差距愈見嚴重,許多老百姓比從前更苦。此外,中國的急速發展嚴重破壞了生態環境,全世界污染最嚴重的二十條河川,有十六條在中國。比這些更嚴重的是,貪腐貫穿了整個社會。一黨專制的國家無法進行政治改革,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制衡權力無限的政府官員。
因此,準備沿著三一二國道出發時,我腦中有個大哉問 : 中國將變成什麼樣子?強大的國家,或是自我崩解?這個國家真會變成大家預料的二十一世紀超級強權,或者像蘇聯一樣解體,被分崩離析的過去所壓垮?還是被當前扭曲衝突的矛盾拖沉?如果中國真的成為強大國家,會是個什麼樣的國家?它會成功過渡成為一個能制衡政府權力的現代國家嗎?
試圖為中國的未來尋找解答時,我也希望能解答當今中國同樣重要的問題:到底誰是中國人?這些劇烈變動在精神層面對中國人產生什麼影響?經濟發展徹底改變中國的地表景觀,也同樣改變精神上的面貌,以及倫理道德觀──他們想什麼、信什麼。在西方,工業革命塵埃落定超過一百年後,才又掀起科技革命。而在中國,這兩個革命同時發生,在表象與精神上都面臨巨大的變動與適應的錯亂,撕裂社會固有的結構。即使新的公路網與鐵路網將國家箍得更緊,也無濟於事。
儘管中國已發生巨大改變,西方世界對中國仍然侷限在非黑即白的錯誤印象,不是對中國空前的榮景與進步犯了急切、過度讚美的錯誤,就是退縮到冷戰時期的刻板印象,提出「中國威脅」的警告。西方對中國人民的印象也過時了。
西方人心態上總把中國人看成沒有個別表情的一群人,不論是一八六○年代留著豬尾辮子的苦力,或是一九六○年代毛澤東的紅衛兵,西方人從未將他們視為個別的人。今天,個人主義已開始在中國萌現,人們愈來愈能掌控自己的生活,尤其是城裡的中國人有了更多的選擇,創造出一個西方幾乎一無所知的全新世代。他們就是我想要接觸的人,個別的人,建立新中國的新中國人,在三一二國道沿線討生活、形形色色的中國人。
我問劉強,中國可以從一黨專政過渡到民主政體 嗎?
「不,我不認為中國有可能成為一個民主國家,」他毫不遲疑地說,「看看中國歷史,改朝換代不過是換個皇帝罷了,這套體制從沒變過,只有頂頭的幾個人在變,中國就是這個樣子 。」
「那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我問他。
「我不知道,」他說,聳聳肩,迎著貫窗而入的風,拉高嗓門,「我們是老百姓,我們不懂這種事情,但我知道,中國絕不會變得跟你們國家一樣。」
我與兩位司機握別,謝謝他們,站在路邊找下一趟載我去哈密的便車。劉強的話仍縈繞在我耳際。我目送著,看著他發動藍色「東風」大卡車,緩慢加速朝著沙漠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