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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代:設計的無比華麗的「幸」與「不幸」

我已經看了新一代設計展十多年了,還是需要提醒自己應該很小心又很窩心,因為每年還要跟新的大一的學生解釋一次這個」場面」的無比盛大無比華麗的「幸」與「不幸」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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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群某學校的某設計系學生出來遊行,他們動作粗野、誇張而引人注目,穿著著怪異但粗糙的布套與裝飾,戴上某些染色的海綿塊做的髮型,用了很多顏色畫在臉上,但都同樣廉價粗俗而可笑。

更可怕的是他們竟卻很高興也很有自信地在整個會場的走道上遊行,上頭寫上自己學校的名字。甚至大呼口號,像小學運動會的玩法那般喧鬧的百無聊賴。

有的在學校展場入口為了增加效果,準備了真人穿著刻意定製的大型可愛卡通布偶,和參觀的人拍照。

有的是以不怎麼創意的創意市集的粗糙手工產品,來兜售「一次買兩套可以打七折」。更令人吃驚的幸與不幸,是各個學校的學生用辦園遊會的瘋狂與熱情,來拉客與叫賣畢業專刊及其周邊商品,「買一本專刊就送一張海報和兩包面紙」或大肆一同叫喊一如「已賣出第幾本已賣破多少錢」的激動與激情。

我始終記得,某一個學校的某一個學生的一個畫面,年輕的男孩子穿著不合身而且太正式的襯衫和西裝褲,站在他自己設計的畢業作品旁邊,努力地對每一個來看的人一再重覆地解釋:「這是一幅山水畫」、「這是從這一幅圖畫做成的一個洗手檯」、「這水是從鏡子的側面微凸起的一道溝中流出來的」,而「這水槽也是呼應這曲線而做成弧面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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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始終覺得是不對勁。我對努力「解釋」這件事感到不解,為什麼要學生在那種地方穿那種衣服講那種話來「解釋」那種設計,像業務員衝業績般賣力。

當然也因為他那幅山水國畫,雖然是用水墨畫的還有捲軸裱褙,但卻仍只是很輕率很粗糙地畫成的圖。而那水槽和鏡子所做出來的洗手台設計雖稍有變化,但出水口與曲面的做法,卻很像在某些保守的衛浴設備賣場所推出的那種「有設計到」,但只有一點點不一樣的產品僅僅的「恰到好處」(更何況那整個「畢業作品」看起來就是前發包給廠商施工的,並不是他自己動手在學向工廠中做出來的。)而不是一個應該因為年輕而更勇敢更大膽的設計學生,用他的作品和他的叛逆,來捍衛他的前衛。

雖然在十多年之間,台灣從我在教的時候才剛成立的全國第一個設計學院,到現在一個小小的島已經有五十幾個設計學院(一如這同時所成立改製成的一百多個新大學 ),不免已面臨前所未有的招生那種競爭的炙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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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很多大學將原來隸屬於工學院或文學院的系所擴充增加,進而獨立成設計學院。(由於近年「設計」比較受重視,而可以在「展」中形成媒體曝光和宣傳效果的。)因此每個大學就每年增加預算在補助他們的設計科系在新一代設計展這種每年才一次,而且是全國大會師式的場面的盛大…。其實,這本來是很難得的,相較於其他傳統文理工商學院的環伺(相對於教育部、校方、國科會的資源的考核與補助的往往太過學術太過科技的既有傾向的保守),這已是這個島的「設計」這領域有史以來最被看重的時代了的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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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實上,在某些少數大學在致力開發設計作品的「進步」,已接近到了國外知名設計學院(資源相對是比國內好太多地令人無法想像)的成色時的令人驚艷外,我仍每每在看到很多大學很多學生往往還很花俏又很青澀的作品旁,卻還看到有朋友親人送的署名的卡片、糖果、甚至……西瓜,上頭寫著「才華很洋溢的某某要加油」、「預祝畢業之鵬程好幾萬里」之類的祝詞句子前,才深深感覺到很多很重要的,關於「設計」、關於「美學」較深入較困難的小心與專心……。和過去大學習氣的很土很台很老氣……比起來,並沒有太多自覺的在「態度」上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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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歐洲或澳洲或美國的很多有名沒名的設計研究所,也同樣在會場有空間。但擺起攤位,卻是用來招生的(是生意而非作品競賽與觀摩…我們畢竟在全球的設計版圖裡仍是很邊緣的)。招攬畢業生前往唸書爭取招生市場,或有些和設計有關的外國公司、廠商或品牌(甚至無印良品)也以新一代設計展作為他們的形象展的曝光地點,掌握其未來的客群,開發未來的商機…。連「故宮」也用這個機會,發表他們用「設計」來展現開發的館藏古藝術珍品的成果展,並用以和「新」的「一代」的創意做聯繫…。但這些都已是把設計學生當「消費者」而非「生產者」的新的「幸」與「不幸」了…。

整個「設計」在時代和產業和美學的基調是無可避免地全然移轉了。

這正是現在新一代設計展所代表的「設計的學」使學生的角色變成從「消費端」(像「顧客永遠是對的」般無限受呵護地予取予求),而不是從「製造端」(像舊工匠學徒的學功夫的無限吃苦都應該)來進入的全新面向的令我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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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是幸還是不幸。

因為,我突然想起來,早年大學裡我的「設計的學」是在一個較封閉的工學院,是在一個南部的大學。設計養成是為了「解決問題」甚於「找尋自己找尋原創的一定要『個性化』的浪漫」,為了「型隨機能而生」甚於「只有風格品味才能定義定位生活」,那是在一個「因為觀念的貧乏而導致設計的貧乏」的時代。

在那時代,所有的設計相關的大學科系,大多只有「評」,而沒有「展」。即使「展」也只是為了交代「作業的完成」而非「作品的發表」的……(其實至今有些大學也還是盲目如此的停留在那年代。)

「設計的學」,在那年代,是一種即使不只像工程也比較像必然需要忍耐、妥協、合作…而且必須講究紀律相信工作倫理及其辛苦的學習。(但,在那年代,學設計已經比戒嚴時代學其他自然或社會科學科目不同了,有著較多的評與論與涉獵與關心的入世的養成的熱誠與可能。)

但現在的「設計的學」有了不同的新的「幸」與「不幸」。 

「新」不太再只是指「新美學」的所擁有自負「前衛」的必然叛逆,而大抵還有著指「年紀輕」的「新穎」「搞怪」的必然好玩。

「一代」不太再只是指某「世代」該具有「精神」或「態度」地歷史分野斷代的嚴肅,而大抵還有著「同梯」「同年次」的跨校跨系同學交流溫情的必然熱絡。

「展」也不太只是指「作品」的發表的堅持,或重視的展場完整精準掌握的小心翼翼到無比隆重與自愛。 而大抵還可以是「電玩展」或「數位展」般的世貿產品發表的「辦活動」練習造勢推廣的行情與交代的衝業績式的必然地衝…

我始終覺得,關於這設計展的場面越盛大與越華麗,就越令我感傷地想到「設計的學」在這新一代的幸與不幸。(本文作者為實踐大學建築設計學系副教授,更多文章請見顏忠賢的部落格

<以上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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