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成露茜立志,「長大後,我要像我的父親!」但長大後,她卻對父親說,我不想當二流的成舍我。
二○○六年,成露茜在世新大學創辦了「舍我紀念館」,紀念館設在世新大學內的「舍我樓」,從世新的校園門口走過長長的隧道,遠遠地,就能看到綠山前的這棟橙色大樓,搭電梯到十二樓的「舍我紀念館」,一進館內,就可以看到一張泛黃的《台灣立報》,上面刊登著「一代報人成舍我逝世」的消息,報紙上的發行人名字已經改成「成露茜」,那年是一九九一年四月二日。
「舍我紀念館」內,陳列了成舍我身為中國一代報人的言行事蹟與豐功偉業,還有成露茜為父親整理的大小勳章、手記、家書、錄音檔案,並且展示父親的書房樣貌,父親讀過的書、寫過的文章,還有小時候幫父親一張張黏貼好的剪報。點點滴滴,具體呈現了成露茜對父親的愛。
成露茜在一九五九年離開台灣,離開有父親的家,直到一九八九年,成舍我要她返回台灣,協助世新從專校改制為學院及大學。經過三十年的粹煉,成露茜依舊深愛父親,依舊期待父親的肯定與讚美,但她已不再是童年時坐在小板凳上,抬頭仰望父親、聆聽父親的乖順模樣。
為了改制事宜,成露茜有一段時間,美國、台灣兩地往返,她急迫地希望父親成舍我在有生之年可以看到改制成功,因此在台灣逗留的短暫時間內,白天和學校的師生、行政人員、校友與董事小組,接力開會,晚上和學術界專家研討,閱讀中外新聞報告,日日挑燈夜戰,每天睡眠不超過五小時,最後,終於寫出厚厚一本改制計畫書,並且贏得董事會的讚賞。這一刻,成舍我終於肯定了小女兒成露茜,他當面對旁人說:「露茜的確有敬業的精神,交給她做的事我可以放心,她絕不馬虎。」
這句等了幾十年的讚美,讓成露茜感慨萬千,甚至淚流滿面。
從小到大,成家姐妹就聽慣了父親說:「你們這些雞毛蒜皮的成績算什麼?我十四歲就參加革命,十六歲就做編輯,二十多歲就辦報。你們還有什麼話說?」不管自己表現多優秀,多麼希望獲得父親的肯定,但成舍我從來不稱讚自己的子女,反而經常潑冷水,把成露茜心中燃起的熱情與喜悅澆熄。
「每當我拿了什麼獎,或了什麼榮譽,母親總是高高興興給我幾塊錢,會誇獎我幾句,父親卻永遠沒什麼特別的表示。小時候我愛寫東西,作文簿上老師畫滿了紅圈圈,並多次代表學校參加全省展覽。父執輩每每對著父親稱讚我,但他總是說:『這不算什麼,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當成露茜以優異的成績考進台大外文系,親朋好友聽到無線電廣播,紛紛致電道賀,她興高采烈地跑去告訴成舍我,「當時父親正在看書,只是抬頭望了我一眼,笑著說:『有什麼稀奇,還不是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成露茜說,當時她的同學們,都由父母親拿著筆盒、水果飯盒,陪著到考場,一旦考取,父母莫不雀躍三分,大包小包地獎勵孩子,只有成舍我,即使不冷嘲熱諷,也是無動於衷。
「我的第一篇小說在大華晚報上登出來,裡面有幾句形容大學女生的心情:『大一嬌、大二俏、大三拉警報、大四沒人要。』當時年輕人都會背,自己很得意。稿費單寄到家裡來,父親才發現我寫了這樣的一篇小說。他拉長著臉罵我:『正經文章不寫,專門去寫黃色小說是怎麼回事?』」一次又一次期待父親的讚賞與肯定,結果話才說出口,就落了空。父親迎面給的總是一盆又一盆的冷水。後來,她發現成舍我喜歡獨立有主見的小孩,「好吧,小成就在父親眼中微不足道,所以非得幹一件大事吧?」
台大外文系才讀了一年半,越發叛逆上了癮的成露茜,決定出國學音樂,她想成為一位鋼琴家。然而成舍我並不贊成成露茜學音樂,對成舍我來說,音樂藝術可以陶冶性情,可以當做娛樂興趣,但絕非正當的職業,就像中國人對「戲子」有偏見一樣,一代報人也不贊成小孩以藝術維生。大學還沒畢業,依台灣規定,是無法出國留學的,但因為成露茜出生於香港,持有英國護照,「我的鋼琴老師建議我拿英國護照出國,但需要兩個香港太平紳士當保證人。我詢問父親,希望可以請幾位伯伯當保證人,他卻回答我說,『妳不是很了不起嗎?自己想辦法吧。』」成舍我不出手幫忙,更激發成露茜一定要出國學音樂的決心。她自己寫信給那幾位伯伯,請他們當保證人,「等我辦完所有手續,才跟父親說,我要去美國了。」
一九五九年才二十歲的成露茜,渾身是膽識,一個嬌小的女子,拿著母親賣掉鋼琴得到的一百元美金,獨自到夏威夷留學,她想用這件事情向父親證明:「你做得到,我也可以靠自己做到!」總是黏著父親的小露茜,首度離開家庭,長久地離開父親,踏上一條充滿挑戰的未知旅途,她在美國留學、求職、結婚、任教,直到一九八九年,成舍我健康衰退,才把成露茜叫回台灣幫忙。
當時成露茜還在加州大學教書,也擔任行政職務,不便長期離開,只能把握難得的假期,返台幫忙。父女闊別三十年,成露茜成年以後第一次在父親下面做事,父女二人對桌而坐,每天都忙到深夜才回家。所有的公文,成露茜先看一遍後,用黃紙條寫下自己的意見,再送給成舍我批示,有的意見成舍我會採納,有的則不以為然,但成露茜寫的每張小紙條,成舍我都小心翼翼地收起來,並且說:「這樣做很好。」
只有一次,父女為了一件事情爭得面紅耳赤,兩人幾乎翻臉。那是因為世新某位女教師的丈夫在某報擔任總編輯,某報卻登出一則不利於世新的新聞。這則報導不是很公正,但也並非完全空穴來風,成舍我看到新聞後大發雷霆,認為「丈夫登這種新聞,太太又何必在世新任教」?一氣之下,他決定下學期不再續聘這位女教師。
但是成露茜不這麼認為。她堅持教師的聘用只能依學校的需要和教師的教學成績來決定,不應受其他因素的影響,並認為這牽涉到女性獨立人格的問題。成露茜向父親據理力爭,她說:「近二十年來,我在美國從事民權運動,為少數民族及婦女的權利演講、寫文章、上街遊行,現在回來在自己父親底下做事,竟反而不能堅守這項原則。您若不發這張聘書,而我還在這裡幫忙,是否定自己過去二十多年的努力,我絕對不能接受!」……更多精采內容請見《燦爛時光─Lucie的人生探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