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彼此彎腰　當那惡水上的大橋

等到歐陽靖上幼稚園，譚艾珍開始大量減少工作，把生活重心放在照顧女兒，但是也因為譚艾珍在家的時間變多，一直照顧流浪動物的老公，開始把一隻又一隻生病沒有家的動物帶回家。一個小小的家到最後因為收養愈來愈多動物，從台北市搬到深坑，又搬到石碇山上。

原本一個正常都市小康之家長大的小女孩，一下子有如跌入愛麗絲夢遊仙境般奇幻又詭異的新環境。「我小時候的玩伴是小猴子，洗泡泡澡的時候貓頭鷹會來和我一起洗，家裡曾經養過六十幾隻流浪狗……。我們住的鐵皮屋比現在泰勞住得還差，冬天的時候必須在鐵皮屋頂和牆中間的隙縫，塞紙團抵擋冷風……，」歐陽靖到現在都還記得許多細節。

此刻的歐陽靖仍舊很乖、很獨立，努力適應這一切，這些異於一般小孩的成長環境，讓她變得非常敏感又成熟。

五年級的一天中午，爸爸交代了媽媽：「外面還有六隻狗沒有餵！」就去睡午覺，但是這一睡就是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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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靖的爸爸因睡眠呼吸中止症過世。「我站在房間外面，怎麼叫都叫不醒老公，我知道這不對勁，但是不敢去看，我跟歐陽靖說：『爸爸怪怪的，叫不起床。』」

譚艾珍發著抖問十一歲的歐陽靖：「怎麼辦？」歐陽靖出奇的冷靜，要媽媽打電話叫救護車，自己走進房間，幫已經沒有呼吸的爸爸念經，直到救護車來，把爸爸抬出房間，歐陽靖才掉下眼淚：「我只哭了那一次，因為我知道我不能倒下，媽媽平常在生活上什麼都不會，我那時心想『只能靠自己了！』」

父親過世，收養動物龐大的開支，譚艾珍背負了四百萬債務，在這惡水上，只有小學五年級的歐陽靖彎下了腰，當那大橋。譚艾珍：「菩薩心是什麼？」

父親過世後，母女搬回台北和譚艾珍的母親三代同堂。但是過去對於命運和壓力一股腦的順服和承受，最後，壓力有如惡浪反撲，讓歐陽靖在青春期整個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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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時歐陽靖就覺得自己不對勁，在學校沒有朋友，腦筋裡有著對於生命無窮的疑問，這些疑問困惑著自己，晚上不能成眠，又乖又獨立的歐陽靖知道自己遇到問題，聰明又體貼的她也知道，一向在生活上依靠自己的媽媽，可能幫不上忙。

「我自己到台大精神科去掛號，憂鬱症，醫生能做的只是開藥給我吃，但吃了藥更糟，生命更低落，」二十四歲的歐陽靖白皙皮膚透著粉紅，披著有如烏雲的長捲髮，看起來就和一般時髦的上班女郎沒有兩樣，只有喉頭上鮮紅的刺青彷彿還記憶著青春的迷惘。

直到高二升高三，歐陽靖覺得只靠自己已經撐不住，才告訴媽媽：「我在看精神科。」

歐陽靖最後的高中生活，她只記得自己每天吃藥到學校，趴在桌上昏睡，然後下課回家。

「我常常放學以後，不知道要去哪裡、要做什麼？就從在基隆路和敦化南路口的學校，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總統府、西門町，然後再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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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艾珍很想幫女兒，但是除了持續看醫生，能做的就是一直陪在女兒身邊，一直聽她說話，從晚上說到天亮。那時譚艾珍心裡僅剩下的浮木就是證嚴法師說的：「用慈母心愛眾生，用菩薩心教養子女。」但「菩薩心到底是什麼？」

每天譚艾珍聽歐陽靖在迷亂狀況下數落自己的不是，歐陽靖所有童年的忍耐通通反撲成為不滿，「我好像爆炸一樣，不滿為什麼我的童年得每天走過滿地狗屎，才能從大門走到鐵皮屋門口；不滿每天沒有媽媽煮三餐（因為譚艾珍要照顧龐大流浪動物群）……。」

歐陽靖把心裡的垃圾通通倒在媽媽的身上。譚艾珍只能在沒有人的時候到樓下一間小廟裡，在廟裡的菩薩面前哭。

我哭呀哭的，有一天突然領悟，這小廟每天除了我還有好多的人來傾訴不幸，這菩薩每天聽著這麼多人的喜怒哀樂，但是仍舊清明，沒有跟著悲喜，這就是『菩薩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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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艾珍領會，當她用「慈母心」面對女兒，會跟著女兒的情緒走，會想要辯解自己的處境。但是當她用抽離的「菩薩心」來面對女兒，就可以專注的聽，讓女兒把所有苦難傾倒出來。

現在的幸福來自過去的不幸

就這樣，整整三年歐陽靖才走出憂鬱症的幽谷。高中的輔導老師有一次問歐陽靖：「妳最好的朋友是誰？不能說妳媽媽喔！」

「除了媽媽，我居然想不出來有誰。我就哭了！」不過，幸好還有媽媽，這次是譚艾珍為女兒彎腰，當一座堅固的大橋，渡過這段惡水。

譚艾珍看著女兒用無比的毅力戒掉香菸、戒掉憂鬱症的藥，投入喜愛的演藝工作。歐陽靖重新發掘對演戲的熱情，敏感又聰明的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和別的演員相比，我可能比較孤僻比較怪，這是我的定位，強尼戴普和黃秋生也是這類演員，他們非常成功。」

捷克小說家赫拉巴爾曾說：「我現在的幸福，都來自於我過去的不幸。」這是對譚艾珍和歐陽靖現在最好的祝福。

譚艾珍、歐陽靖小檔案

譚艾珍為著名演員、主持人，現年五十三歲﹔女兒歐陽靖，二十四歲，處女座，目前為歌手和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