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說「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人的偏見一旦形成，九牛都拉不出。民國初年辜鴻銘拖著一條大辮子去北大上課，學生哄堂大笑，他說，「我的辮子一剪就沒了，但你們心中的辮子恐怕就沒那麼容易剪掉了。」的確，有形的易除，無形的難改，我們的心田就像一塊肥沃的稻田，沒有及早播種，野草長出來，稻子就長不出來了。
我最近十幾年來一直致力於破除右腦開發的迷思，因為科學上根本沒有右腦先發展，過了兩年才發展左腦的事情。從正子斷層掃瞄的影像中，非常清楚看到十個月大嬰兒的新陳代謝已經到達成人的地步，一直上升到五歲左右達到成人的兩倍半，再逐漸下降，到九歲時平緩下來。小學三年級在心智的發展上是個分界點，孩子開始開竅了。
所以學制分成低年級和中、高年級。一、二年級課本很多圖片，是學習閱讀（Learn to Read）；三年級以後，課本沒有圖片了，是Read to Learn，把閱讀當作工具打開人類知識的門。這些是有研究證據的，但是坊間仍然充斥著右腦開發、潛能開發的迷思。前一陣子甚至發生父母花三十萬叫孩子去吞火來開發潛能的事，令人震驚。
在解剖學上，兩個眼睛的左半部投射出去是右視野，右視野到左腦；兩個眼睛的右半部投射出去是左視野，左視野到右腦，並非右眼到左腦，左眼到右腦。所以叫孩子遮蓋一隻眼去啟發另一邊腦完全是無稽之談，但是直到現在還有人叫孩子用左手寫字、蓋住右眼來啟發右腦，完全不了解大腦是個合作無間的、integrated的腦，只要中間的橋──胼胝體沒有被剪斷，訊息的交換是快速無礙的。想一想，孩子右手寫字就已經寫得不好看了，還叫他用左手寫；兩個眼睛都近視看不清了，還叫他蓋住一隻眼看黑板，真是折磨孩子。
美國的布希總統在他上任時說，「這是個腦的十年（It’s a decade of brain），」十九世紀的財富在土地；二十世紀的財富在勞力；二十一世紀則在腦力，創造力是決定勝負的關鍵。大腦變得很重要了，於是就有人開潛能開發班賺父母的錢，但人的大腦只有三磅左右，佔體重的二％，卻用到身體二○％的能源，我們不可能只用到一○％的大腦，而放任九○％的細胞吃飯不做事、閒閒沒事幹。事實上，實驗顯示它一不用馬上被別人拿去用。
歷史上，成功的人不一定是最聰明的人，卻一定是最有毅力的人，要有毅力必須有熱情支持，如何把孩子放對地方，讓他的能力發展出來才是關鍵，也是教育最終的目的。
布希「腦的十年」在上個世紀已經走完了，腦造影技術也使腦科學研究進步到可以推測人的思考，但我們的家長還在花大錢送孩子上潛能開發班、做皮紋檢測。看到坊間繼續出右腦開發的書，誤導父母送孩子去受罪時，不由得想起王陽明的話，心中賊真是難破啊！
（作者為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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