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9日,諾貝爾化學獎得主,以色列理工學院醫學院傑出教授傑哈諾佛(Aaron Ciechanover)在中國醫藥大學的演講後,沒有急著離開會場,而是隨興坐到台前階梯,接住一個又一個提問。他談的是個人化醫療從概念走向臨床,也談可能帶來的代價:當醫學開始「預測未來」,我們的心理與社會制度是否做好準備?
他在演講中把個人化醫療的核心,濃縮成未來的方向。疾病治療越來越精準、風險更可預測、從治療提前到預防,病人更能參與治療決策。這樣的革命性變化,就是因為基因定序與生物資料的快速累積,讓疾病不再只用「同一個診斷名」概括,而能拆出機制不同的亞型,對應不同處置策略。
他舉乳癌為例,不同類型用不同藥物,就像是飛彈打靶,直接命中突變點,減少不必要的副作用和侵襲性治療。但個人化醫療從治療眼前跨到預測未來,也衍生出「危險」。向來直言的傑哈諾佛認為,人類「並沒有足夠的心理工具來因應未來。」
為什麼傑哈諾佛要談個人化醫療?因為他的研究起點,就是2004年與阿夫拉姆赫什科(Avram Hershko)、歐文羅斯(Irwin Rose)共同獲頒諾貝爾化學獎,因為他們發現蛋白質降解機制,是細胞清除特定蛋白質的關鍵。
如果把細胞比喻為工廠,蛋白質就像是零件。酵素E3就像是細胞裡的品管員,會挑出需要回收的蛋白質,再由貼標員、酵素E1及E2把泛素貼上,就像是零件貼上回收標籤,再送進26S蛋白酶體粉碎回收,分解成胜肽及更小的胺基酸,可以做成新的蛋白質。
蛋白質品管回收機制為什麼重要?傑哈諾佛比喻,把肉放在室溫一天就會變質,所以可以想像蛋白質非常脆弱,溫度與氧氣都會造成傷害。人體也面對同樣挑戰,各種蛋白質也會用不同的速度降解、重新合成,整體而言每天要更新至少5%的蛋白質。
隨著年齡增長,細胞維持蛋白質品質一致的能力會逐步下降,像這樣的蛋白質清除失衡,被視為阿茲海默、帕金森、亨丁頓舞蹈症等多種神經退化性疾病的病理背景之一。這也是為什麼獲頒諾貝爾奬超過20年,78歲的他至今仍在努力藥物研發,接受採訪這天,他還因為一篇關於罕病亨丁頓舞蹈症的研究發表正式上線而開心。
極度天真、極度勇敢 放下醫師白袍做研究
但在那個學術界聚焦研究蛋白質生成的時代,傑哈諾佛和團隊卻竭力破解蛋白質回收降解機制。他的不凡經歷,是兒時起的一連串痛苦和體悟而來。
以色列海法出生不久,以色列宣布獨立後進入戰爭,傑哈諾佛的父母在他青少年時期相繼離世。「我變成少年犯罪者,進了監牢,因為我沒有錢,只好偷東西,拿去市場賣。」傑哈諾佛受訪時回憶,當時他忽然驚醒,不能這樣活下去,於是在哥哥和親友們的幫助下洗心革面。
他夢想成為醫師,但要在以色列成為醫師極其困難,幾乎是2000人搶40個位子。傑哈諾佛幸運考上,卻在醫學訓練結束前發現醫師只能針對症狀做治療,但他更好奇致病機制,能不能提早防堵,讓人不要生病?
於是他先休學一年去念生化碩士,臨床實習的同時,利用晚上和週末去做研究,在阿夫拉姆赫什科的研究室鑽研泛素,2004年一起得到諾貝爾獎。但他還是利用空檔在醫院值班,「因為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適合,」10年的醫學訓練,就是他給自己留的退路。
從臨床醫師到科學研究,傑哈諾佛直到今天仍坦言這個決定「極度天真、極度勇敢,今天的我絕對不會這樣做,因為我會怕。」
「葬送學術界墳墓」他仍思考人生要留下什麼?
就連挑選研究的主題,也是逆風的冷門。DNA雙螺旋在1953年被發現之後,眾人都在鑽研從DNA、RNA到蛋白質的組成,傑哈諾佛卻反其道而行,好奇心驅使下,全心投入蛋白質的降解,朋友甚至對他說,「你會把自己葬送在學術界的墳墓。」
但他就是覺得很矛盾,是什麼機制造成細胞可以精準挑選該被處理掉的蛋白質?這股疑惑,吸引他跟著導師阿夫拉姆赫什科,撐過初期不斷被期刊退稿的挫折,一次又一次的拆解問題,找到泛素的運作原理。
父親離世前2年對他說過的話,他一直牢記在心。「你不能在這個世界上活了80年,卻沒有留下一點『痕跡』。」當時10歲的傑哈諾佛並不理解,長大後才慢慢體會,人生就是要創造價值,為他人帶來深遠的影響,做出長遠的貢獻。
父親給他的長遠眼光,一直帶領著傑哈諾佛在逆境中前行。父親和哥哥都是律師背景,也讓傑哈諾佛習慣從科學以外的法律、倫理角度,甚至會跟猶太教拉比討論,思考科學突破的潛在意涵。
這也是為什麼,面對個人化醫療的變革,傑哈諾佛屢次在演講中呼籲,要思考技術演進的代價。
他提到的第一個代價testeste醫療可近性下降,這樣的未來「不可接受」。
除了藥價,還有基因定序突破的隱私問題。他舉例,若病人因胸痛到醫院治療心肌梗塞,院方同時做了基因定序。如果在資料中發現與阿茲海默症風險相關的 ApoE4 變異,可能在患者尚未準備好的狀況下,改變他與家人、雇主的關係與心理負擔。
他認為,基因資料極度敏感,演講是為了讓政治家、社會學家、神職人員等不同行業的人,都能關注這個議題。「也許政府想看我們的基因資料,根據基因定序結果來決定徵召誰去當兵?保險公司、甚至配偶能不能看我們的資料?」
從一位治療病患的醫師,到現在研發藥物的目標,78歲的傑哈諾佛在想的,已經不只是蛋白質的機制,而是面對長壽的時代,我們如何在個人化醫療的巨浪中,確保健康之前人人平等,而這就是傑哈諾佛努力至今,希望帶給這個世界的貢獻之一。(責任編輯:吳佳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