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要像這樣搖一搖，才會均勻喔，」幾位年輕女生與70多歲的阿嬤們，圍著長桌，把小桃子醃上鹽巴，再裝入夾鏈袋裡面，準備做醃脆桃。
樓下，80多歲的阿公拿著鋤頭，揮汗在菜園翻土，一旁養著兔子和雞鴨，晚上他們聚在一起唱卡拉OK、在酒吧喝調酒。
這不是三代同堂的大家庭，而是台中沙鹿郊區的「好好園館」。這是長照機構？飯店？青銀共居示範點？退休人士的新社群？
以上皆是，也以上皆非。
「我們要打造的，是自己老後會願意住的地方，」好好園館創辦人、靜宜社工系教授紀金山說。
紀金山
- 現職：靜宜大學社工系教授、好好園館創辦人
- 出生：1965年
- 學歷：東海大學社會學博士
- 經歷：靜宜大學社工系主任、台灣福氣社區關懷協會創辦人
- 我的幸福提案
- 在高齡社會孤獨及照顧海嘯來襲時，有「好好家族」這樣新的社會關係網絡，可以支持團體成員。
- 創造出可以多地居住的共居聯盟，讓家族成員有更多機會將每個人的特質、故事和需求，編織出對未來生活的渴望，在不同地點移動、開放、連結、圓夢
有一年，他與太太劉美智到日本參訪長照機構，他問太太：妳老後願意住在這嗎？原本以為日本長照制度行之有年，應該讓人心生嚮往，卻聽到令他意外的答案。
「要我在這邊度過下半輩子，我寧願早點離開這個世界，」她不假思索地說。
原因何在？他們發現，許多長照機構暮氣沉沉，居住者清一色是長者，彼此與照顧者沒有互動，宛如機器人一般，兩眼無神。
因為機構只確保住民的生存，卻沒有關注心靈與社群的需求。
從學者到社會實踐者，紀金山一直在做「入世」的嘗試，以社會企業精神，解決社會問題。2017年，他在台中逢甲商圈巷弄內創立「有本生活坊」，提供銀髮族長照專業諮詢的「照顧咖啡館」。
暮氣老人變活力爸媽
去年5月落成的好好園館，紀金山自己的母親，與80多歲的岳父母，都已經入住了半年多。
岳母的改變可說天差地遠。原本住南投水里的岳母，患有輕微帕金森氏症，曾一度臥床、長照評估第7級，幾乎到重度失能，還曾兩星期沒胃口，只能住院打營養針。
「她原本還很擔心，自己是不是快要走了，」女兒劉美智回想起8個月前的狀況，憂心表露無遺。
後來她鼓勵父母來好好園館居住，如今母親雖然移動仍緩慢，但已經可以自由活動，每天都在花園走路一小時。好好園館的員工，是附近靜宜社工系與弘光科大老人福利系的年輕學子，再加上專業照護人力，讓母親愈來愈健康。
還有一位母親在子女離巢後，難以適應獨居生活，失去自信，飽受失眠之苦，有一天她終於受不了，打電話給兒子說，「載我去醫院，我快要瘋了。」在入住好好園館後，她一覺到天亮，每天笑臉迎人、活力十足。
健康的居住空間，有哪些要素？對紀金山來說，並不是醫療照顧就夠，心理健康才是最大因素。
「團體生活才能讓人們有成就感、歸屬感、信任感，」紀金山說。因此，好好園館裡有高達六成的公共設施，內有十間交誼廳，以及電影院、麻將房、演講廳。
因為，他要做的不只是機構，而是附帶服務功能的開放家園。
銀髮族能仰賴子女照顧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是3個青壯人口養一個依賴人口（老人與幼童），但因為超高齡化與少子化，到了2060年，一個工作人口就要負擔一個依賴人口。
比家多一點，老後仍然健康
孤獨與照顧海嘯，已在台灣真實發生。根據統計，65歲以上老人獨居比例，已超過兩成。老人的孤獨和健康問題，相依存在，「94%的人，往生前都是在醫院跟家之間來來去去，」紀金山說。
他的解方，是提升健康長者的比例，才能降低醫療系統與青壯人口的負擔。
這個理想，要透過打造新的居住環境來解決。好好園館希望做到「比家多一些」，能提供孤獨療癒跟專業服務。「只有長者保持健康，長壽才會是禮物而非懲罰，」紀金山說。
新型態的住宅，就像分時度假一樣的「二地居」概念，讓佔台灣84%健康或亞健康的銀髮族能樂意來、提早來、隨時來。
為何台灣需要這樣的家園？紀金山說，台灣有48萬個失能老人，超過九成住在自宅，其中三成請外勞、三成家人顧、三成仰賴居家服務，只有6%住在機構。「這告訴我們，極少數人樂意去機構，」紀金山說。
60多歲的王先生就碰到這樣的情況：年邁父親身體不好，4個子女又忙於工作，無法照顧。之前王先生好不容易在住家附近排到長照機構，但爸爸在入住之前卻打退堂鼓。
「我猜父親感覺，如果住進去，恐怕就再也回不了家，」他說。
這也是紀金山的觀察，許多長者，尤其是行動不便或生病者，面對長照機構的兩難心態：不想去卻不得不去，怕一旦去了就回不了家；但留在家又難以得到妥善照顧，或怕給孩子負擔。
能不能，在家與機構之間，有個緩衝地帶？
劉美智的母親就是好例子。住透天厝每天爬上爬下、不時擔心跌倒。但在好好園館，有很多實習生陪她聊天、一起做菜、散步，「好像得到了很多孫女，」劉美智說。
「我跟媽媽說，不要把期待放在孩子身上，我們都在工作，而且不是專業照護人員，」她認為，銀髮人生要過得舒心快樂，就得接受與陌生人建立關係，因為家人不會永遠在身邊。
更何況，專業照護者能做到的，不比家人少。劉美智就說，當實習生要離開時，她的爸爸還會握著她們的手掉眼淚，比跟家人還親。
而紀金山相信，銀髮族要能接受新模式的前提，是要先對老後居住有更開放的想像：以使用權替代擁有權。
賣掉自有房，得到更多照顧
好好園館長住每月收費3萬多元，住民可享有居住、三餐、照護、學習、自然環境，還有社群。紀金山想像，如果長者把自有房屋出售，換到這兒長住，得到的遠比住所還多，是個新的生活模式。
因此，這裡雖有70間房間，但並非全提供長租，而是開放一半以上，讓所有人去短期居住。
但這不過是起點。紀金山每個月辦生活營，招募每年住六次到十多次不等的「好好家族」成員，試住過覺得契合，有機會變長住會員。因為他要找的是伙伴，而不只是房客。
樹冠影響力投資執行長楊家彥，自己就是認同卡會員。「這像是人生最後階段的學校，」他說。
他很期待定期到台中度假、辦活動，結交朋友。他也不排除，如果未來身體活動變得不方便，在台中的時間會多過在台北。
楊家彥想得很遠，因為高齡化每個人都會遇到。「下一代恐怕沒有能力扶養我們，」他說，如果長輩沒自己做準備，離職照顧父母的中壯年會愈來愈多，對產業衝擊如同海嘯。
台灣需要一個新模式，讓健康長者可以規劃未來的人生。
像好好園館這樣的「類家庭」，可能比家庭更美滿。他認為，人生的下個階段，可以不要是醫院，而是結交朋友的平台，長照也可以像度假一樣愉快。
不僅如此，長者還可以成為社群的貢獻者，等於銀髮版「打工換宿」。楊家彥說，如果長者能分享知識，有實際產出，例如提供顧問服務或協助青年創業，還能降低住宿費。
好好園館只是起點。紀金山期待這模式可以進到社區，在全台灣打造健康幸福終老的生活模式。
因為只有長者健康，才能讓每個人都自由。（責任編輯：曹凱婷）
（本文轉載自「天下雜誌」，《銀天下》授權刊登，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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