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華人父母眼中，無論子女年紀多大，永遠是長不大的小孩，總愛操心。但在退休金精算師周淑媛的心底，焦急的東西很不一樣，不是求職或婚嫁，而是子女的退休金。
「我很後悔，我在做退休金精算，卻沒給小孩觀念，叫他們找工作，一定要問雇主有沒有退休金福利，」俏麗短髮、一襲白色套裝，在外商顧問公司韋萊韜悅掛著總經理頭銜的周淑媛，女強人的外表下，和所有媽媽一樣都為子女掛心。
如今周淑媛身懷使命感，這幾年每當她碰見年輕人，總是苦口婆心，告訴他們面試時，要向雇主爭取退休金福利。當愈來愈多人要求，台灣企業才會重視照顧員工退休生活的責任。
國發會預估，再過7年，台灣就要步入超高齡社會。每10個台灣人中，就有4位是65歲以上的老人。如果勞保破產，企業不願改善超低勞退提撥率，全台上千萬勞工的退休財源，就要搖搖欲墜。
在亞洲13個市場中，台灣政府的法定強制退休金提撥比例不僅比中國、新加坡和越南差，企業額外補充的退休辦法也是亞洲倒數。由此可見，台灣勞工保障低，無論是依賴政府法定，還是企業補充，都是兩頭空。（延伸閱讀：這些國家的退休年金最慷慨）
公司保障也低，勞工兩頭空
同樣以噴射機速度老化的新加坡，政府公積金制度除了強制雇主為員工提撥月薪的17%，也要求員工要自提20%。不過新加坡公積金帳戶，民眾可拿來買房。目前台灣僅強制雇主提撥6%，員工提撥則採自願制。
周淑媛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韋萊韜悅曾調查，台灣在亞洲13個市場，雇主除了法定退休金，額外為員工提供補充退休辦法的比例，不到2成。而亞洲老化最嚴重的日本與韓國，分別高達70%與84%的企業主動為勞工提供補充退休辦法，台灣不但遠遠落後日韓，同時，也比許多東南亞國家還缺乏相關意識。（下表）
長期參與政府基金監理和精算、淡江大學風險管理與保險學系副教授郝充仁預言，下一波勞工年金改革，絕對跟企業有很大關係。因為勞工可從勞保請領的金額愈來愈少，若要從勞退補回來，代表企業負擔勢必會加重。
其實歐美企業早就把退休金福利視為人才薪酬包裹的一環。周淑媛說，歐美的父母從小教育子女，年輕就要開始為退休金做準備，因此歐美企業若未提供退休金福利，很難吸引人才。
這樣的概念，透過外商在台灣扎根，也帶進台灣。
1962年，美商藥廠輝瑞在台灣成立分公司，50多年來併購法瑪西亞、惠氏、Hospira，在台員工共700人，是台灣唯一有製造廠的外商藥廠。走進淡水的企業總部，大廳擺著好幾座標榜健康企業的獎牌，但真正讓同業欣羨的，是輝瑞提供員工優於「勞退條例」的退休金制度，連產線作業員也適用。
第一招：離職金直接加碼，美商輝瑞以員工全薪提撥
「每家公司都說人才是最重要的資產，但我們做到讓員工有感，」人資長李虹影得意地說。
輝瑞的退休金福利制度，始於2005年，公司內稱做「離職金」。李虹影解釋，當時勞退新制要上路，公司為了鼓勵資深員工從舊制轉新制，祭出離職金加碼，不只提撥勞退的6%，額外再增加6%，放在公司帳上，且按定存利率孳息，當員工年資滿15年，就可全數提領。
而且，輝瑞計算提撥率的本金，是員工的全薪，以業務為例，就是底薪加業績獎金。不像勞退有提繳級距上限，最高15萬元。如果員工月薪30萬，按勞退提撥，實際提撥率剩下3%，對高薪人才並不公平。
原本擔心勞退新制上路，會導致人才流失，但輝瑞靠著離職金制度，留下了大部份的老輝瑞人。
中國信託銀行全球商銀產品處法人信託部協理陳輝慶，幫企業規劃退休信託，年資已超過20年。他指出勞退新、舊制最大差別是，勞工的年資不用再被綁在同一家公司，代表企業要花更大力氣留才。
「我們剛開始做這項業務，企業滿被動的，但2005年前後，很多客戶突然主動上門，外商特別多，」陳輝慶回想。（延伸閱讀：你有幾筆勞工退休金？一張圖讓你搞清楚）
儘管輝瑞後來調降提撥率至4.5%，但在同業中仍屬前段班。李虹影坦言，實施這套退休金福利增加不少企業成本。當員工加薪，提撥的金額也會增加，且無論公司業績好壞，提撥都不能停。這筆帳也要放進財報，公司不能任意挪用。
問她這麼做對公司有什麼好處？「員工想提離職，會多考慮一下，可能多待一年，能領的比較多，就有留才效果，」李虹影觀察。因為輝瑞規定，年資未滿5年，一毛錢都不能拿，待滿5年，可以領25%，年資愈久，可提領的比率愈高。
第二招：員工持股信託，中鋼離職率不到1%的祕密
台灣也有一批上市櫃公司，比別人更照顧員工的退休福利，而且做得比外商還早。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就是中鋼。
有南台灣幸福企業美譽的中鋼，員工平均年資是18.7年，離職率維持在1%以下。中鋼的福利制度，走在不少國內企業前面。連照顧員工退休生活，中鋼也已經做了20年。（延伸閱讀：超狂幸福企業 每年8.5萬人投履歷）
跟外商由雇主單方面加碼的做法不同，中鋼採取員工和雇主相對提撥的策略，因此中鋼稱為「獎勵金」。做法是員工每月從月薪提撥一筆錢，公司補助20%，再拿這筆錢去買中鋼股票。
譬如員工拿1萬元，公司補助2000元，公司以1.2萬元當本金，幫員工買進股票。當員工離職或退休，再結算給員工。因為是買公司股票，因此這套制度稱為「員工持股信託」。
去年中鋼在獎勵金支出上，花了8億元，約佔集團全年營收的千分之二。
中鋼人力資源處處長曾晞儒回想，其實中鋼不是國內第一家實施這套制度的上市公司，榮成紙業、大同、東元電機都做得比中鋼早。對企業而言，這套制度具穩定股價和鞏固經營權的好處。
另一方面，員工持有公司股票，養成員工跟公司有一致利益，有助凝聚員工向心力、提升生產效率。
「不少同仁退休前來辦結算，才發覺這麼多年下來累積上百張中鋼股票，都很驚訝，也很高興多了一筆可觀的退休金，」曾晞儒形容。中鋼統計，歷年退休員工平均領回股票約160張，按目前股價23元計算，約可領回370萬元退休金。
因為資深同仁有感，在員工間口耳相傳，大幅提高新進員工的參與意願。逾9成的中鋼員工，都參加員工持股信託。因此光是員工持股，就佔公司發行股數的4%。
曾晞儒指出，為了幫員工存退休金，制度上要員工強迫儲蓄，包括：員工退會後，就不能再入會；每年獲配現金股利，必須全數滾入信託帳戶，不得領回。但這些年已慢慢放寬限制。
7年前，中鋼再推出長青持股信託，照顧退休員工。曾晞儒解釋，很多同仁擔心，退休後拿回一堆股票，會不小心花光或遭親友挪用，因此想放在信託，等到要用再領。但個人去找銀行，管理費貴，透過公司去談，管理費比較便宜。目前已有約100多人加入。
陳輝慶說，中鋼退休員工把錢或股票放在信託帳戶，不只能做到財產保全，還能繼續投資，累積退休資產。（延伸閱讀：最熱門股東會紀念品 中鋼今年送什麼？）
企業主動，勞工也要自動
但台灣以中小企業佔逾9成，受雇勞工高達890萬人。難道不是上市櫃公司，就做不到照顧員工退休生活了嗎？（延伸閱讀：全台首份中小企業成長100強排名調查報告）
答案是否定的。信託公會秘書長呂蕙容解釋，中小企業主雖無股票可發，但可以找基金公司或保險公司合作，由業者推薦投資商品，開放員工自選。通常會比照員工持股信託模式，由員工和雇主相對提撥，代表員工投資成本只要一半。
但呂蕙容不諱言，目前企業為員工提撥勞退6%，可以認列費用，企業亦有節稅效果。但企業加碼的退休金福利，沒有租稅優惠，讓不少企業打退堂鼓。現階段，信託公會已在遊說政府，期望能結合官方評鑑，如納入公司治理評鑑、台灣永續指數，從企業社會責任的角度推廣，增加企業誘因。
就算企業不掏錢加碼退休福利，企業還能做什麼？學者認為，很多勞工不清楚勞退分為企業提撥和員工自願提撥，因此企業可以針對此部份實施員工教育，鼓勵員工從月薪提撥一部份金額到勞退基金。
郝充仁說，勞退新制上路14年，由於政府未強制勞工自提，結果國人自提的比率僅8%。他觀察到，很多人誤解勞退會破產，不敢把錢交給政府；而且，其實勞工自提的總額，可以從個人綜合所得總額中全數扣除，上限是10萬8千元，等於有節稅好處。
郝充仁舉例，若一個人的所得稅稅率是20%，依照目前勞退基金平均報酬率是3.5％，其參與勞退自提再享免稅優惠後，等於報酬率可再多1個百分點，勝過買1張美元保單。
借鏡國外經驗，趨勢是勞工自提由自願制走向自動加入制（auto enrolment）。意思是，公司預設每位員工都要參與自提，每個月直接從薪資裡扣款，除非員工主動說不參加。台灣現行做法正好相反，除非員工主動說要參加，公司才會代為扣款。
「因應高齡化社會，國際都在鼓吹，政府和企業要負起教育員工的責任，叫員工提早準備退休金，而且最好企業能幫助員工，」呂蕙容說。
企業幫員工存退休本，已是不可逆的潮流，而且企業肩上的擔子，未來只會更重。（責任編輯：陳郁雁）
（本文轉載自「天下雜誌」，《銀天下》授權刊登，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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