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禿鷹?騎士? — AMC(資產管理公司)

他們是台灣金融體系從未出現過的一群人, 不像銀行急急拋出壞帳,他們一心追求壞帳; 不像創投在買一個夢想,他們在買一個夢靨。 他們是誰?這個行業如何運作?他們能一掃台灣金融風暴的陰霾嗎?

其他

 他們眼光銳利。
 二○○○年底,《經濟學人》一篇台灣即將發生金融風暴的報導,吸引住一家美國知名金融機構經理人的目光。半個月後,他由日本飛抵台灣,一個星期內拜訪了銀行、金融局、財政部,向美國總部一一回稟最新情報。他的行李很大,裡面裝滿了厚重的皮衣、大風衣,因為台灣之行結束後,他下個目的地是下雪的東歐。
 他們遷徙成性。
 離開台北那天,他到櫃檯辦了退房,去機場的車已在門廊外等候,一通電話響起:留在台北,等待機會,總部指示。這一留他在旅館待超過一年,「住旅館,表示當別的國家有更好的機會,隨時可走,」一位金融圈人士解釋。
 他們是台灣金融圈從未出現過的一群人。不像銀行家對壞帳避之不及,他們迎向壞帳;不像創投家花錢買夢想,他們自稱是買夢魘。他們的職業道德是保持低調、神祕、少與人接觸,「因為他們出現的時候,這家銀行不是要賣了,就是有壞東西要賣,還是少曝光的好,」台證證券總經理林克孝解釋。
 他們是AMC,資產管理公司。一個以現金低價收購銀行不良債權,包裝、重整再出售賺取利潤的行業。
 這也是今年在台灣成長最快、也最賺錢的行業。他們的潛在勢力,以今年第二季本國銀行逾期及應予觀察放款率一○.八三%計算,未來兩、三年,他們將處理超過一兆五千億的銀行資產,超過有百年歷史的臺灣銀行總放款一.二兆。
 當所有行業進入微利廝殺,安永(致遠)管理顧問公司(Ernst &Young)《二○○二年亞洲不良資產報告》指出,AMC的利潤率高達二○%到三○%。
 逐金融風暴而居,目標令銀行一籌莫展的壞帳、高利潤,伴隨他們的另一封號是禿鷹(Vulture)。「禿鷹是從銀行角度講的。從AMC的角度,他們是騎士啊!他們是帶著現金來救你,他們來幫你活絡一攤死水,」安侯企管財務顧問部總經理洪啟仁反駁。
 禿鷹?還是騎士?這個買下惡夢,追逐金融風暴而居的行業,到底如何運作?他們又將為台灣帶來什麼影響?他們能解決台灣的金融問題嗎?

亞洲最熱的市場在台灣

 「台灣是目前全亞洲最熱的市場,」普華(PriceWater house Cooper)國際財務顧問投資理財顧問部執行董事夏中興說。
 今年三月,普華協助第一銀行順利賣掉一三二億,相當於一個新銀行資本額的不良資產。六月總值五八○億,三七七七戶的標案,更創下亞洲史上借款戶數最多的紀錄。
 之後整個市場愈來愈熱,不良資產標案愈來愈多。以九月為例,短短兩週就有交通、大眾銀行總額二三三億兩案。今年,光公開標售的不良資產就超過二千億元。(見表)
 政府強烈要求銀行打銷壞帳是市場發展的背景。去年,﹁金融六法﹂修法完成;陳水扁總統元旦談話宣示今年是金融改革元年。八月他又喊出兩年台灣所有金融機構的逾放比要降到五%以下,衡量行庫資產品質的資本適足率,也必須提升到八%的「二五八金改計劃」。
 事實上,今年以前,他們幾乎完全沒有生意,一直到今年初第一銀行賣出指標性的第一筆不良資產,這個市場才像過了門檻的洪水一樣,迅速蔓延開來。主要原因,業界公認,是第一銀行董事長陳建隆濃厚的政治色彩,因此一銀標案的成功極具政策指標性,讓其他行庫跟進的腳步也明朗起來。
 台灣上兆的銀行壞帳,傾洩而出,的確吸引了全球AMC的目光。入行早,全球最大私募資金之一的龍昇(Lone Star)全球資產總裁修特就驚訝台灣市場的特殊。他指出,通常各國不良資產的第一個標案,因為狀況未明,大家會怕,所以投標者不多。不過台灣第一個標案吸引十一家AMC參與,代表台灣很有吸引力。「差不多全部到齊了,全球常常在市場上活動的公司(serious players)不超過十二家,」一位外商AMC總經理分析。
 「大家都太餓(hungry)了,」所有業內人都這樣解釋。
 飢餓是因為已經募集到的龐大資金,找不到標的。《二○○二年亞洲不良資產報告》指出,全球AMC準備了約二百億美元要投入亞洲,一六○億以日本為目標。但目前日本銀行賣不良資產的速度慢,案子少;處理不良資產已四年的韓國量變小;法令不完備的泰國、印尼更是牛步。
 而台灣不同。今年四月,將除了大陸、日本、韓國三獨立區域之外的其餘亞洲總部移到台北,龍昇亞太有限公司總裁麥樂能解釋,他們看好台灣,是因為政府採取積極、主動的態度解決問題,而且台灣法律與韓國日本相似,保護債權人。

很餓,什麼都吃

 投資人一下全跳進台灣市場,因為「日本、韓國的經驗告訴他們,亞洲的不良資產是可以買的,」通用集團商業貸款公司(GMAC)亞洲區負責人平井幹久分析。因為日本、韓國的經驗可以套用,因此雖然台灣是個新市場,但所有的AMC都勇敢湧入。
 這股競逐不良資產的熱潮,四大財務顧問公司負責人均認為,至少會持續到今年底。「現階段這些AMC還很餓,什麼貨都吃,要愈大愈好,」勤業財務顧問總經理謝煜中分析其策略。
 基於成本效益的考量,AMC必須有足夠的經濟規模才能降低成本,因此進入新市場的首要任務是買資產。一家外商AMC負責人指出,在一個新市場必須買到一五○億台幣以上的不良資產,設公司、招募員工、架設平台,才符合規模經濟。目前在台灣市場,只有龍昇、台灣金聯和奇異資融國際資產創值公司勉強超過一點點。
 「我們覺得要買到四五○億台幣,才符合經濟規模,比較方便處理,」台灣金聯總經理林政道說。這家由台灣銀行公會會員出資,活躍的本土AMC,標準訂得更高。
 從三月開始,只要到過這些標案會場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種勢在必得,分秒計較的氣氛。
 在目前為止多數標案,銀行都會設資料室(Data Room),提供AMC做債權審查(Due Diligence)、抵押品鑑價,決定投標價格。AMC為了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出決勝的關鍵,那四到六個星期,所有團隊,包括以時計費的財務顧問、律師、不動產估價師都是沒日沒夜地工作,很多人二十四小時、甚至四十八小時沒闔眼。
 「原本資料室只開星期一到五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後來連星期六、日也開到晚上十二點,」夏中興回憶六月份第一銀行標售五八○億不良資產時的情形。當時,十一家AMC齊聚一銀十五樓,每日出入人員超過二百人,最高紀錄曾有一個二十坪房間,擠進四十多人同時工作。但整個會場超乎寧靜,因為「諜對諜的狀態讓即使認識的人,也不會交談,最多只敢點頭打招呼,」他說。
 最令夏中興印象深刻的是一家AMC。決標前一個星期,這位精神萎靡的經理人對他說,現在很想睡覺,但是睡不著。後來聽說,是因為上司下了通牒,如果再買不到不良資產,就要把他調走。
 個人命運與公司前途綁在一起,「壓力當然大,因為只要一輸,所有花費都會變成無法回收的成本,」洪啟仁解釋。
 而這類成本通常以千萬計。參與投標的成本包括,入場費二到五萬美元;尚未在台灣設立公司的AMC,所有工作必須委託專業的財務顧問、律師、不動產估價師,這些人全是以時計費。加上,每次投標前,各AMC決策主管飛到台灣的機票、五星級旅館費。業界保守估計,百億標案的成本是一千萬,像一銀第二次那種五八○億的大案子,成本更是一定超過五千萬。
 在日本得標率高達四成,但在台灣還沒買到任何不良資產的通用集團商業貸款公司(GMAC),亞洲區負責人平井幹久今年來台灣已經十一次了。九月二十二日晚上,他一到下榻的五星級飯店,飯店都已經為他印了專屬名片,六月,他在這裡住了二十天。問平井幹久有何奪標策略?
 他決心十足地說,GMAC在日本有這麼多得勝的紀錄,應該有能力因應台灣的市場做調整,在台灣市場得勝。
 沒買到的著急,買到的忙碌。赫陞(Hudson)是龍昇(Lone Star)專屬的資產管理服務公司,今年以來,赫陞台灣分公司管理的不良資產帳面價值已超過四百億元,龐大的業務量使其員工相當忙碌。赫陞總裁斐保羅指出,資產管理的工作是進行每個不良資產的逐案分析,量身打造回收計劃,就是分析每筆資產的價值並規劃出最有效,提高不良債權價值的計劃。常常短短三個月就要規劃完上千個重整方案。譬如透過與債務人協商,重新擬定還款計劃。或者承接抵押品,或者走法拍途徑。對建築物進行維修,以提高市場價值。

AMC元年

 「從某些角度來看,我們是財務工程師,一個案子一個案子去想,怎麼樣創造價值,」斐保羅說。
 「這絕對是資本、勞力密集,又花時間的行業,」他結論。
 與賽普斯(Cerberus)合組服務公司(AMSC)的台証證券總經理林克孝稱,二○○二年是台灣的AMC元年,而這些AMC正為台灣帶來改變。

 影響之一是,愈來愈多銀行因而改善體質,漸漸恢復健康。
 九月二十七日賣出五十四億不良資產,逾放比降到三%的大眾銀行,就是這樣期待的。
 身為總經理室重要幕僚,大眾銀行發言人劉景中指出,一直以來銀行就感受到有一塊不良資產,不會產生收入,必須處理。過去三年大眾採漸進法,每年獲利雖然三十多億,但一到年終就提存二十多億去打銷壞帳。這樣的做法讓外資、股市投資人產生疑慮,覺得不管大眾銀行實際經營的怎麼樣,反正一到年底,董事會一決定要打壞帳,獲利能力就很差。「就像看不到隧道盡頭的亮光一樣,」他比喻。
 其連鎖反應是股價低於面額、募資困難、業務範圍受限,想要找合作對象,重視資產品質的外資更是打退堂鼓。「打掉逾放,獲利可以反映正常的營運,我們要市場還我們一個公道,所以才決定長痛不如短痛,」劉景中說。
 將不良債權賣掉,更可節省銀行大量的成本。兩次標案後,八月底逾放比降到三.五二%的第一銀行發言人張義雄分析,不良債權要是留在銀行,銀行就必須花人力去催討。以一銀一八○個分行的規模來算,大約要把二五○名有經驗、月薪水五萬以上的人力,放做催收,一年光人事費就要三到五億,還不一定收的回來。壞帳賣給AMC,這部分的人力就可以釋放出來。

 影響之二是,AMC帶給不動產界、金融界一個新的看待「價值」的方法。「回到財務最基礎、最保守的衡量方式,相信現金價值,」謝煜中指出。
 以不動產鑑價為例,AMC就顛覆了台灣幾十年來的估價傳統。世邦魏理仕經理黃正忠指出,AMC要的是真正能夠交易的價錢,因為只有能成交的價錢才是價值。
 一個工業廠房,在傳統鑑價師眼中,附近的土地價格加上蓋房子的成本是價值,所以愈大價值愈高,抵押給銀行借的錢也多。但在AMC的眼中,大表示市場性小,愈大愈難處理,反而估得低。「以標的物真正能夠賣到的價錢,考慮回收所需的時間,做最低風險的估計,」他解釋。
 在壓縮的時間內,AMC必須盡其所能地控制風險。九月十三日下午,負責大眾銀行標案的勤業財務顧問公司總經理謝煜中,接到一通投標AMC打來的電話,詢問一條白紙黑字早已明寫的基本規則。
 不是早講清楚了嗎?記者問。
 「這就是AMC的風格,有問題就要不斷釐清、釐清、釐清,他們從不接受想當然爾的假設,」結束電話後,他答。

 影響之三是,AMC這個學者口中「金融體系的回收清潔公司」,讓台灣開始重視「如何處理失敗」這個議題。因為重整回收時間愈長,AMC出價愈低。
 台灣的司法體系,不論是拍賣、申請重整,時間都拖得很長。金融六法的催生者之一,現任台灣證券交易所董事長陳沖以親身經歷半打趣地說,早期在農民銀行做催收,一家公司花了十年,連重整代表人都過世了,都還沒完成。
 因此,當時立法委員建議他把AMC放進金融合併法時,做過催收的他,完全憑經驗兩天訂出條款,提供AMC一些能用的工具。「我知道一定還是不夠的,」他說。
 法令尚需修正,司法體系也需配合。以破產法為例,在台灣破產法只有四十條,在美國有四百條。
 「對這些AMC而言,買下,問題才開始,」陳沖認為。

問題才開始

 三月迄今不到一年,要斷言這個行業在台灣能否成功,為時尚早。
 與一銀第一標得主賽普士合設AMSC的林克孝不諱言說,為了能跑一遍流程,每家AMC的第一個標案都有花錢買經驗、了解債權法律、試試水溫的功能。譬如:銀行移轉債權給AMC之後,AMC必須自己辦理抵押權設定登記。「一下去就發現糟糕,台灣地政系統沒有整合,上百筆土地必須一一到全省各地地政事務所辦理,」林克孝舉例說,這就是教育成本,下次投標就會把這些成本、時間算進去。
 即使是得標的AMC,也沒有十足的把握。「現在最怕的是無法按照投標時的計劃,創造價值,」一位手上持有不少中小企業債權的AMC總經理說。
 他發現,相較於韓國、日本,台灣不良債權有二個特殊劣勢。一是房地產下跌,這一點韓國沒有。二是處於經濟轉型階段,傳統產業多關門大吉,連人都找不到的債權人很多,比例超過六成。
 東隆五金的第一位重整人,匯豐銀行台中分行負責人鄭大榮就警告,與歐美壞帳,是因為景氣壞、週轉不靈的狀況不同;台灣有很多人謀不贓的放款,資產負債表裡一堆黑洞,很多事,債權查核時根本看不出來:「AMC必須找到真的了解台灣產業的人,才能賺錢。」
 「AMC只是割腐肉而已,」國際通商助理合夥律師康文彥說,光靠AMC不可能全面解決經濟問題。
 重點是新的產業、新的貸款需求、新的銀行經營方式。國際貨幣基金的論文指出,銀行體系經營必須有所改變,不能再只看抵押品,而是能夠看重現金流量;整個銀行、企業治理也必須更透明、更專業化。
 畢竟,騎士還是禿鷹?AMC其實只是生意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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