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年一月一日,在大家以近乎儀式膜拜的心情中來臨。
就像是新年要許下新希望,公元兩千年,對台灣最大的意義就是成為世界貿易組織(WTO,World Trade Organization)會員國,重返國際社會。經過八年的努力,政府帶著旺盛的企圖心、義無反顧地帶著台灣往前走。「政府要加入的意志很強烈,」中鋼董事長王鍾渝深刻感受。
整個台灣的國民生產毛額將近一半來自出口。外貿更是台灣經濟發展的動力,金融風暴和九二一地震以後,強勁成長的出口訂單,穩住台灣的經濟。
台灣的經濟奇蹟和外貿切割不斷,就像台灣小島無法切斷和國際的連結。但是台灣真的準備好成為國際社會的一員嗎?是幸也是不幸,台灣將以優等生的身分(已開發國家)進入WTO,如同經濟部長王志剛形容:「被分到好班,別人對我們的要求當然高一點。」
但是在世紀末前夕,全球最重要的貿易談判破裂,透露出的訊息是:遊戲規則在變。歐美主要國家幾乎無法主導遊戲規則,因為舞台上新的主角要出頭,而且,新議題不再聚光於經濟發展或是進一步自由化。
目前入會程序掌握在台灣手上的已經全數完成(見兩岸關係表一,四七頁),入會只是早晚的問題。但是,近關情怯,台灣要面對的是,全球遊戲規則改變中的六大挑戰。
挑戰一:全球化的反省
亞洲發生金融風暴,揭示資本全球化的最大失敗。西雅圖沒有開幕式、也沒有閉幕式的WTO部長會議,是反全球化勢力的第二次控訴。
一九九○年代,美國大力推動全球資本主義,藉著私人資本的自由流動,讓跨國公司和投資人將技術和資金引進貧窮的開發中國家,創造出龐大的中產消費市場,讓全球共享繁榮。
但是一九九七年開發中國家的金融危機,卻讓全球資本主義的光環大為失色。已開發國家和國際組織束手無策,更刺激新保守主義興起。
哈佛大學經濟學者薩克思(Jeffery Sachs)指出,「共享繁榮」只是美國為了收編開發中和前共產國家進入全球資本主義體系,所編織的「經濟成長美夢」。
同樣不滿的情緒,讓去年底的西雅圖部長會議談判破裂。地主國美國,選在以進出口為經濟命脈的西雅圖開啟「千禧年回合談判」。美國再一次希望主導遊戲規則,但是國際力量日漸強大的歐洲聯盟,和美國利益並不一致,加上開發中國家的力量抬頭。最後擺不平各方人馬,白茜芙必須宣布世紀末的失敗。
美國總統柯林頓在不同的場合演說不斷重申:「全球化不是一個趨勢,是事實。」
的確,資訊科技和通訊技術一日千里,讓有形的距離變成零障礙。全球化的目的,不知不覺變成追求效率的極大化。於是一雙球鞋、一件牛仔褲、一部手提電腦,都是匯集了世界各地最便宜的原料、最有效率的代工和最有創意的設計。
沒有效率的只有淘汰。
沒有感情,只有效率的「取代」,讓許多人丟了飯碗,反全球化的聲浪,因此愈來愈大。
台灣呢?「內爆型的金融風暴」讓四成的中部上市公司,變成地雷股,追根究柢,也是因為在全球化的趨勢,中部勞工被大陸或東南亞更便宜的人力「取代」,造成產業空洞化,所種下的因素。昔日中部的主力產業,如紡織、製鞋、成衣、洋傘和機械,都是台灣產業外移的先鋒族群。但是,舊的產業被取代,新的商機卻沒有進來,只剩軀殼的中部產業結構,轉向炒地皮、股票,種下惡因。
挑戰二:區域結盟新力量
在WTO的談判桌上,一百三十五個會員國一人一票,美國的投票權和任何一個非洲小國力量相當。這也是台灣一直嚮往的:在國際上,和世界各國平起平坐。
但現實是,WTO傳統是由四強:美、歐聯、加、日主導。在西雅圖的部長會議上,卻有微妙的化學變化。
歐洲聯盟是區域統合最成功的例子,擁有十五張票,但只有一個聲音的歐洲聯盟,力量正在上升中。這次開會期間,美國《紐約時報》形容,美國和歐聯在WTO的角色,如同歌劇中的男女高音。傳統四強的僵局已被打破。於是,日本在這次的談判當中,緊緊靠著歐洲聯盟。
而加拿大則和澳、紐等十五國,自組凱恩斯(Cairns)集團,在農業議題上和美國結盟,對抗歐聯、日本。
中國大陸更以開發中國家的代言人自稱,企圖牽制西方國家的力量。
國際間的合縱連橫都是為了自身最大的利益。但是可以觀察到的現實是:個別國家的聲音太單薄。
台灣未來在國際上應該站哪一邊,才能讓台灣的利益極大化?
亞太經合會議(APEC)台灣企業代表義美集團、大安銀行副董事長高志尚觀察,「台灣在國際的立場就是沒有立場。正面來看就是有彈性,大家同意,我們就同意;大家反對,我們也反對。」
澳洲前國防部長辛克列爾(Sinclair)倒是提出比較實際的建議:「目前的區域組織當中,台灣要好好利用APEC的機會。在國際立場上,台灣則和美國的利益一致。」
未來兩岸同時加入WTO,在同文同種的情感上,是否有可能和中國大陸站在同一立場發言?王志剛的回答是:「只要雙方都有善意,在對等的立場,什麼都有可能。」
挑戰三:台灣的國際責任
未來台灣將是以已開發國家的身分成為WTO一員。目前WTO一百三十五個會員國當中,屬於已開發國家的「富人俱樂部」,不到五分之一。
在這一個世紀,「富人俱樂部」已經不僅僅是一個成功的象徵,反而代表了許多的責任和義務。
雖然,西雅圖的談判破裂,沒有任何議題達成共識。但是對於縮小開發中國家和已開發國家的貧富差距,卻是西方國家的共識。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研究國際貿易理論四十年的巴瓜地(Jagdish Bhagwati)教授,形容國際間談這個議題,是「dejavou」(似曾相識,一談再談)。但至少,在上個世紀結束前,歐洲聯盟和日本已經結束紙上行動的階段,拿出具體行動。
歐聯和日本在西雅圖部長會議進行的第二天就宣布,已經決定要對「低度開發國家」全面撤除進口障礙:免關稅、零配額,同時還將協助低度開發國家提升技術。
美國和加拿大,則因為還不能說服國內的利益團體,只能在「精神」上表示全力支持。
西方國家紛紛表態,未來台灣也必須面對同樣的國際義務。經濟部駐蘇黎士台北貿易辦事處主任林聖忠分析,低度開發國家國民生產毛額只佔全球不到○.五%,對這些國家全面開放市場後,台灣產業受到的衝擊十分微小。
但是,台灣一向採用的經貿外交政策,卻會受到一定的影響。目前台灣的邦交國當中,許多都是低度開發國家。未來若是台灣必須順應國際趨勢,對全部的低度開發國家,沒有歧視的開放市場,那麼,對我們的邦交國的特殊優惠就不存在。經濟部次長林義夫透漏口風,未來可能會考慮和邦交國進一步形成「自由貿易區」,彌補邦交國面對全面開放而損失的獨家利益。
除了國家利益的考量,我們或許也應該思考盡國際責任的真意。中鋼董事長王鍾渝提醒:「不要忘記台灣也曾經貧窮,也是苦過來的,不要以島國的心態經營,要去幫助別人。」
挑戰四:勞工高標準的壓力
去年十一月底,美國和中國大陸達成加入WTO協議,引起全球的歡迎和注目,唯獨美國的勞工強烈反彈,認為這項協議將犧牲工人的利益。
哈佛大學經濟系教授薩克思曾做過研究,結果發現,先進國家自開發中國家進口商品,將使先進國家的低技術工人工作機會減少。台灣相對於東南亞國家是先進國家,目前和東南亞國家的貿易量佔總貿易量的一半。也就是說,台灣的低技術勞工,也面臨就業機會減少的危機。
另外,在出口方面,台灣人力密集的出口產業快速被大陸取代。從事人力密集產業的勞工,也面對嚴重的轉型問題。台灣經濟研究院的研究指出,近十年,台灣在美國、日本和歐聯三大市場,多半被中國大陸出口的產品取代。
先進國家的低技術工人在貿易自由化的過程,普遍面對失業問題,因此在去年西雅圖的部長會議會場外舉行抗議,要求把核心勞工標準納入新回合的議題談判。在群眾強大壓力下,美國也在這次的談判當中強力主導,以使未來不符合國際勞工標準規範的產品,將無法進口到美國。
這項提議引起開發中國家強烈的反彈,因為開發中國家唯一的優勢就是便宜的勞力和長工時。中國大陸外經貿部部長石廣生,更在部長的演說中提出反對。
雖然,目前國際勞工標準並沒有共識,將列入新回合談判,但是台灣入會是以「高標準」─已開發國家的資格,未來出口產品也將以較高的標準被檢驗。
波音公司、四季飯店的公關公司,岩石公關總經理赫夫(John Hough)建議,台灣的產品未來要進入美國市場,必須更重視勞工和環保標準的問題。「譬如,耐吉和GAP(美國知名休閒服品牌),前一陣子就因為在東南亞有雇用童工的傳言,引起美國消費者抵制,」赫夫提醒台灣廠商。
挑戰五:超國家的興起
管理學大師彼得杜拉克一九九四年在《後資本主義社會》一書中,就提到,最近幾十年,每個政府所面臨的問題,愈來愈不能靠單一國家或聯合許多國家的政府就可以解決,必須靠超越國家的機構才行。而這些機構都擁有至高無上的主權。
杜拉克成書之際,世界貿易組織還未誕生,世貿組織的前身,關稅暨貿易總協定,在一九九五年功成身退。而世貿組織是目前世界最有權力的國際組織,也是目前國際組織當中,唯一有約束性和懲罰權限的。
但是超國家組織興起,分走個別國家的主權,漸漸引起人民的反感。超國家組織的權限和國家主權衝突時,更容易引起爭端。
美國的海龜抗議團體,就是針對WTO干涉美國環保標準而來。上百位扮成海龜的示威者抗議,世界貿易組織的裁決干預了美國的環保政策。不久前,印尼、巴基斯坦、馬來西亞、和泰國,一狀告到WTO的爭端解決機制抗議,表示美國禁止他們的蝦進口。而美國禁止的理由,是因為這些國家捕蝦的方式,危害海龜生存,不符合美國的環保標準。
後來世界貿易組織判決,美國的禁令,不符WTO自由貿易的精神,此舉不但引起美國的環保人士反彈,更讓人疑慮WTO的權利是否過於膨脹,WTO的決策過程是否民主?
歐洲聯盟貿易代表拉密(Pascal Lamy),在西雅圖部長會議中,首次提出是否應成立WTO議會,監督WTO的執行機制,這雖然是歐洲聯盟統合的經驗談,但是也有人害怕,超國家組織的功能是否會愈來愈健全?
首次重返國際的台灣,也將要學著如何和超國家組織分享權力。
挑戰六:尊重人民的力量
原本可能只是一場被一般人視為嚴肅無聊的國際會議,卻因為抗議、宵禁、催淚瓦斯,登上世界媒體的頭條新聞。或許許多人對WTO的認識是從這裡開始。
沒錯,在新進工業國家如美國,失去工作的人可以投票表達自己的憤怒。同時,他們也能夠示威、暴動。
《新國富論》的作者藍德思(David S. Landes),在書中指出:設置進口障礙並不能夠提升生產力,也無法提高國內生活水準。自由化,讓已經失去競爭力的產業部門失去工作機會,但是將因其他部門創造工作機會獲得彌補。這些主張充滿智慧,但是無法安慰真正失去工作、必須另覓成就,和薪資原本就比較低的工人心靈。
這一次西雅圖會議的失敗,被非政府組織(NGO, 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視為勝利。
西雅圖談判破裂,當然有內、外許多複雜的因素。但是場外上萬不同的非政府組織的力量,的確讓歷史記下一筆。在場內,非政府組織一樣的活躍,不管是綠色和平組織、人民權利觀察團體、環保團體都派有新聞聯絡人,只要任何時刻,哪一國部長發表相關的談話,立刻就整理出來這些非政府組織的回應及看法,在新聞中心散發。十二月四日談判破裂當晚,路透社、美聯社的記者還在現場問問題,非政府組織宣布「勝利」的新聞稿已經出爐。
會議期間,抗議的年輕人被強大軍警力封鎖在西雅圖會議中心之外,但是卻在場外以特有美國流行音樂的饒舌歌不斷喊著,「嘿嘿!呵呵!WTO必須滾蛋!」
來自人民的力量,對政策形成巨大的影響力,讓西雅圖會議變成沒有開幕式、也沒有閉幕式的一次會議。
當台灣往WTO一步一步前進時,未來遇到的阻力也會包括來自民眾的力量。可能是勞工團體、環保團體、農民、也可能是關於統獨之爭,只有透明的政策是敉平民怨的最好處方。
立法委員蘇煥智,去年底全程參與WTO西雅圖部長會議,他在會後表達了他的震驚:「國際上談的,和台灣關心的是截然不同的事。」
上個世紀,冷戰結束以後,全球的戰場已經轉移到經貿,「以前CIA是為了對付KGB,現在都開始抓商業間諜,」國貿局長陳瑞隆刻意突顯貿易的重要性。
既然貿易是未來的戰場,也是台灣的專長,要重返經貿的聯合國,台灣必須面對這六大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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