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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敲開WTO的大門!

過去十年來,一群國貿局的官員踏著全球貿易自由化的腳步, 披荊斬棘,護著台灣向WTO挺進; 他們如何外抗各國強大的叩關壓力,內抵來自國內的質疑與責難?

其他

七、八月,經濟部國貿局局長陳瑞隆有將近一半的時間在國外。與WTO有關的談判、會議不斷進行,他的足跡踏遍瑞士、美國,也帶回台灣與WTO愈走愈近的消息。
 加入WTO已經從遠景變成近景。
 先是七月底,台灣與歐聯完成雙邊諮商,台灣與二十六個會員進行的兩百多場雙邊談判,終於畫下句點。
 八月初,歷時四年、十七次的中美雙邊談判,也終於簽下正式的雙邊協議(在二月份已先完成談判)。
 從公元一九八八年,台灣決定加入WTO(當時還是GATT)到現在,「算是走完最煩雜的一段路,」國貿局第三組副組長徐純芳說。
 十年來,經歷四任經濟部長、五任國貿局長,加入WTO也從「一人作業」變成「全民運動」。剛開始,由於事關機密,加入WTO的有關業務只有徐純芳一個人負責,公文讓當時的科長魏可銘簽了,就直接送局長。

不一樣的公務員

 但是現在,除了國貿局早就成立專科處理,相關的業務還涉及十七個中央部會、三十五個單位。「你可以說一個看起來不相干的部會,我來跟你解釋它跟WTO有什麼關係,」經建會副主委薛琦說。
 推動台灣加入WTO的主力是國貿局。國貿局長常在談判會議中擔任主談人,第三組第一科的十來個成員,也依跟WTO有關的議題分工,處理種種準備、協調與聯繫的工作。「我們把加入WTO的工作,當成自己的小孩,看著它成長,」接觸這項業務十年的國貿局主任祕書魏可銘形容。
 國貿局第三組第一科幾乎是各種談判議題的先探隊。例如,當有關藥品的議題要談判時,國貿局第三組第一科就要在短短幾天內,了解許多問題,像是國內藥品的產業結構,如何審核新藥上市?其他國家怎樣審核?國際間有哪些跟藥品有關的公約?然後,再寫成一千字左右的報告,讓長官了解。「這樣長官去跟各機關開會,才不會講出外行話,」國貿局第三組第一科科長陳正祺說。
 於是,這群人在國貿局內形成一般政府機構少見的景象。為了透徹了解各個問題,這群人時常在辦公室就近集會,聚在一起討論「這有沒有違反最惠國待遇?」「這算不算補貼?」看著他們滿口英文、引經據典,一名媒體記者說:「下屬這樣對長官滔滔不絕,從沒在別的公家機關看過。」

上有壓力,下有抗力

 加入WTO牽涉的單位眾多,溝通、整合過程的繁瑣可想而知。只是三級單位的國貿局在向外要資料時,總是有人抱怨,也有人批評,為什麼要那麼快國際化、自由化。目前也兼代第三組組長的魏可銘就用「上有壓力、中有阻力、下有抗力」形容國貿局的處境。
 為了統整包括農委會、財政部等相關單位,跨部會的專案工作小組應運而生。剛開始時,國內對WTO都不太了解,當時擔任小組召集人的經濟部次長王建e因而要求,各單位研究加入WTO對台灣的影響,到小組中報告,以解決因不熟悉而無從討論的窘境。
 十年下來,這樣跨部門、甚至邀請產業界參加的協調會議超過一百次,常常一場就有四、五十個人參加,歷時動輒三、四個小時。曾任國貿局長、經濟部次長的陸委會副主委許柯生記得,每次開會前都要先提醒:「各單位要跳出自己的圈圈看問題。」
 與國內協調同時進行的,是同樣繁瑣的對外申請、談判。
 光是第一役——提交「貿易體制備忘錄」,就工程浩大。徐純芳回憶,在一九八九年前後,為了寫出一份合乎國際標準的貿易體制備忘錄,讓各會員了解台灣有關貿易的規範,國貿局連著好幾個星期天找學者、專家和相關單位,在七樓的會議室「野餐」,討論GATT提出的四百多個問題。之後,又在瑞士請熟悉國際事務的專家協助修改,連夜趕稿,連現在國貿局長陳瑞隆的太太也幫忙打字。「加入WTO遠比想像的難,」徐純芳記憶猶新。
 之後,就是一連串的談判。

談判、談判、再談判

 主談超過一百次的經濟部次長林義夫說,對外談判的最大難題是如何滿足不同國家的要求。根據WTO的規定,對任何一國的市場開放條件,都適用於全部會員,但是享有既得利益的國家,卻常常不肯放棄既有的優惠待遇。「我們就像三明治一樣,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林義夫說。
 牛肉問題就是一例。台灣原本對美國牛肉有較優惠的關稅,在談判中,紐西蘭、澳洲希望取得同樣的待遇,美國卻不同意。後來,加拿大和阿根廷也加入這場角力。光是牛肉進口,就談了十幾次才解決,這還不包括這五個國家間為此另外舉行的談判。
 負責農業主談的省政府農林廳廳長陳武雄,就曾在日內瓦談判期間寫著:「……減或不減,讓或不讓。不曾被戰火蹂躪的淨土,早已被唇槍舌劍的唾液,淹沒。」
 談判桌上唇槍舌劍,談判桌下,也有多方角力較勁。陳武雄說,談判前和各場會議中場休息時,都要跟對手國代表打探對方在乎的重點。許柯生甚至連在APEC會議的空檔,也跟外國代表團交換與WTO談判有關的意見。
 「每次談判前,都有許多事前部署,」身兼駐蘇黎士台北貿易辦事處與日內瓦分處主任的林聖忠,在日內瓦就幾乎天天都和各國代表開會、碰面,蒐集各種資料、了解各國代表團的習性。

別為談判抓狂

 國內媒體常在事前披露談判的底線,也讓這些前線戰士頭痛不已。行政院第五組組長何美玥在負責主談工業時就發現,對手國會在談判前先讀台灣的報紙,了解我們的策略、底線。許柯生甚至曾被對手「糾正」:「你講的底線不對,我在報上看過了。」
 「這是台灣的談判人員比其他國家要額外承受的壓力,」許柯生感嘆。
 此外,談判人員還常有「談不下去」的情緒壓力。當我們提出的底線不符合對方預期時,對方有時會嚴詞表示失望,也曾經掉頭就走。
 林義夫說,我們知道入會要買門票,但有時卻覺得門票已經付夠了,對方還不滿足。
 負責服務業主談的薛琦也說,遇到對方很不講理時,有時都想不談算了,但對方會說,是你要入會、是你要談的。
 因此,許多談判人員都尋求紓解壓力的管道。例如,陳武雄常在日內瓦的湖邊散步,偶爾也寫寫有調侃意味的詩自娛。天天位在日內瓦壓力輻輳點的林聖忠,還收到同事從台北寄去的書《別為小事抓狂》,學習放下煩惱。「事前準備周詳,事後轉換心情,」是林聖忠常要面對的調適方法。
 除了調適心理壓力,這些談判人員還要在「空中」迅速調整生理時鐘。
 出國談判、拜會時,通常行程很緊湊。許柯生就曾在八天內繞地球一圈,從台北飛到華府、再飛日內瓦、回台北,其中有四天都在飛機上。
 何美玥也曾經在十四天內,飛好幾個國家,跟十五國談判,每談完一場,就要邊吃便當,邊準備下一場。有一天,在傍晚和澳、紐分別談完後,趕飛機從瑞士飛到比利時,原本就有心臟病的她嚴重暈機,下飛機時根本無法走路。第二天一早,仍坐鎮主談棘手的汽車配額問題。
 「我們沒有條件談時差,」剛從美國簽完雙邊協議回來的林義夫,神色還有點疲倦。
 國外的談判人員上戰場,國內的後勤支援單位也不得閒。談判場上有任何問題時,相關單位都要隨時找資料、緊急協調、傳真到會場。國貿局第三組第一科科長陳正祺在中美諮商時,常加班到凌晨,有時晚上一、兩點回到家才接過電話,第二天一早八點,又要趕到辦公室繼續接電話、跟別的單位溝通。上下班時間不定,魏可銘就在辦公室櫃子裡放泡麵備用。
 不過,談判人員面臨的最大壓力卻是回國面對產業時。

出國容易回國難

 「我們是出國容易回國難,」陳武雄特別提出。雖然出國前,談判人員會先和產業溝通底線,但是多數業者仍難面對要開放市場的事實。
 其中不乏許多情緒性的反彈。國貿局第三組副組長徐純芳,就曾在下鄉跟農民溝通時面對詰問:「為什麼它要叫GATT?為什麼不叫DDT?都是毒藥嘛!」
 一名觀察者指出,談判的結果無法盡如人意,跟「拖」有關。他指出,我們的文化總是要苦幹實幹給國人看,所以主管機關常講要「再去磨一磨」,好像一個談判總要談幾百回合,大家才能體諒。但事實卻是拖得愈久,對方愈了解你,他的產業壓力也愈大,會要得更多。「可是我們沒有一個主管敢擔當速戰速決,然後回來被罵,」這名觀察者說。
 薛琦也有相同的無奈。「談判不成功,大家就說官員無能;可是一旦談成(常常是在談判中退讓),官員又要被罵喪權辱國,」薛琦期待大眾能用「分權興國」的角度看經濟談判,因為當我們開放市場時,也同時取得對方的市場,是一種彼此分享經濟主權的過程。
 也有不少媒體批評,台灣的談判人員素質有待改進。
 不過,參與加入WTO工作的政大國貿系教授蔡英文認為,台灣的談判人員已經有很大的進步。

從幼稚園到博士班

 蔡英文記得,第一次參加工作小組會議時,面對各國輪流抨擊,幾乎想找個地洞躲起來。但現在,大家幾乎可以預期對方會問什麼問題,不但時常先出手,有時還令對方無法還手。
 訓練和經驗,是這些談判人員進步的不二法門。從一九九○年起,國貿局就請許多國外的專家到國內替相關人員上課,其中不乏GATT的退休官員和政策顧問。各單位也都開設談判課程,增強談判人員的實力。
 經驗的累積,也讓這些談判人員懂得運用技巧,給對手國壓力。例如在小汽車談判時,就先跟爭議較小的馬來西亞達成協議,讓馬來西亞可以先進口一千輛小汽車,吸引韓國「上鉤」。雙邊談判時,也先跟美國達成協議,觀望不前的瑞士於是馬上跟進。
 「以前許柯生對美國人說,我們是來學習的幼稚園生,要體諒我們,」蔡英文轉述,「但是現在美方說我們不用那麼謙卑,因為我們已經不是幼稚園生,而是去讀博士班的(bid for Ph.D)。」
 蔡英文進一步分析,談判人員的問題是出在「官僚體系」。美國的談判人員多是直屬白宮的貿易代表(USTR),專事談判貿易;台灣的談判人員卻還要處理許多公文、行政瑣事。
 原來在農委會的陳武雄,四年內參加一百三十幾場談判,一年常有三個月以上不在台灣,卻仍要兼顧農委會的許多業務。何美玥在當工業局副局長時,除了談判,也還要負責繁重的工業區開發、土地、工業污染、工廠等事務。
 許柯生認為,台灣和美國的制度各有優劣。美國的談判人員或許談判技巧較好,台灣的談判人員卻對談判的議題較熟悉、專業。
 談判的不二法門是經驗,所以國貿局實施「車輪戰法」訓練談判人員。國貿局統合各部會,每年派十個人到日內瓦實習一個月,參加所有WTO的會議,熟悉WTO的運作與談判。「在WTO,用的是WTO的英文,你在英國、美國都學不到,只有在WTO才能學會,」蔡英文認為。

最後一段荊棘路

 面對種種質疑、壓力,這群參與加入WTO工作的人希望,儘早看到加入WTO帶來的助益,證明努力沒有白費。
 國貿局的報告指出,目前全球有九五%的貿易在WTO下進行。加入WTO可以讓台灣享有各國的優惠待遇,避免台灣因為政治問題而受到經濟歧視,失去產品價格上的競爭力。
 許多研究報告也預測,加入WTO對台灣整體經濟利大於弊。中華經濟研究院評估,我國加入WTO後,到二○○二年間,國內生產毛額每年可成長九.八%,出口更將成長超過兩成。「如果入會對台灣不好,為什麼要加入?」長年談判、還當過中廣播音員的許柯生語調仍然揚抑有致。
 在走向WTO的最後一段路,仍免不了遍地荊棘。
 在外,有中共的壓力。中共一直強調要求比台灣先入會。此外,已經完成談判,但尚未簽署雙邊協議的香港,也可能在中共壓力下,以不簽署雙邊協議,限制台灣入會進度。
 對內,需要更多協調。陳正祺說,未來的工作重點是確認許多細節的問題,需要各單位更多溝通、凝聚共識。例如,要確定汽車環保排放標準,就跟工業局、環保署、檢驗單位都有關,還要到處解釋台灣的標準跟國外的異同、如何調整。「遠景看起來平坦的碎石,到近景會變成大石頭,要一個一個去搬,很煩瑣,」陳正祺急切地說。
 顯然,當加入WTO從遠景變成近景,這群為台灣緊敲WTO大門的人,還需要更多鼓勵。


台灣入「關」大事紀

●一九四八年
 加入關貿總協(GATT),成為二十三個原始締約國之一。
●一九五○年五月
 因大陸淪陷,台灣無法履行對GATT義務,因而退出GATT。
●一九六五年
 以觀察員身分列席。
●一九七一年
 退出聯合國,GATT決議撤銷台灣觀察員資格。
●一九八八年五月
 成立「關貿總協專案小組」及「關貿總協策略小組」,研議加入GATT利弊,檢討台灣經貿措施及加入GATT將面臨的問題與處理辦法。
●一九九○年一月
 以「台澎金馬獨立關稅領域」名義,向GATT提出加入申請,並提交台灣貿易體制備忘錄。
●一九九一年七月
 美國表明支持台灣加入GATT
●一九九二年七月
 歐市十二國表明支持台灣入關。
●一九九二年九月
GATT成立審查台灣申請加入案的工作小組,台灣即成為觀察員。
●一九九四年
 開始雙邊談判,第一個與台灣談判的會員是美國。
●一九九五年
WTO成立,台灣請WTO祕書處將台灣原GATT入會申請案轉換為WTO入會申請案。
●一九九六年
結束與墨西哥的雙邊諮商,完成第一個雙邊談判。
●一九九八年七月
 與歐聯正式達成協議,並完成所有與二十六個會員間的雙邊諮商會議。
●一九九八年八月
 與美國簽署雙邊協議。
●未來
 與香港、加拿大、歐聯簽署雙邊協議。
 結束多邊談判。
WTO工作小組審查台灣入會議定書。
 接受台灣入會議定書並存放於WTO祕書處,三十天後,入會議定書即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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