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異域實現夢想

他們每天上兩班，會講兩、三國語言，他們來自不同國家、經歷。但是目標只有一個，為台灣的企業在全球開疆闢土，要在二十一世紀，爭勝脫穎而出。
　在一望無垠的太平洋海濱，在德州偏僻牛仔小城，甚至在墨西哥的酷熱炙陽下，都可以看到他們。
　在成熟工業石化業，他們降低成本、強化企業競爭力；在電腦業，他們以快速應變，爭一席之地。在低沈已久的海運業，他們縱橫世界，爭取客戶，企圖度過艱困歲月。
　從一九八六年開始，台幣升值後，台灣很多企業開始國際化，在海外設點布站。最近台灣企業開始第二波海外大投資。他們沒有選擇大陸或東南亞，而到先進國歐洲、美國設廠、研發、行銷，希望先馳得點，爭取二十一世紀的競爭優勢。
在國際化、大型化、多樣化（產品必須多種，讓客戶可一次購足）的潮流下，這一波台灣企業對海外投資，與八○年代末期有明顯差異。
　他們有扎根的打算，很多廠商都買下大片土地、興建辦公大樓、工廠。台塑在美國康福港買下的地，相當於台北舊市區大小，台塑自建鐵路、港口設施，現在還在積極擴廠。長榮今年初才與洛杉磯港務局簽訂三十三年租用碼頭契約，因為看好美國與太平洋盆地的貿易。
　「台灣來的企業，不但要百分之百commit（認同付出），還要commit一五○％，」美國華碩總經理何銘森說。
　與九○年代初期比較，台灣對美國的投資更能放手，甚至一向強勢領導的負責人，也積極授權。例如美國力捷，在台灣的董事長黃崇仁授權徹底，每年只來兩三次。美國力捷科技總經理戴保家，率領著兩百多位工作人員，打下美國市場掃描器第一名，逼退惠普電腦保持了半世紀的冠冕。
　「這是個混亂、渾沌，不可預測，卻要立即反應的時代，」一位總經理說，「你不授權不行。」

卓然有成

　大外移風潮裡，可以看見台灣的企業，正跟隨著美、日企業的足跡，將生產基地散往世界各地，而將高附加價值的企業活動，如研究發展、策略規劃、財務等留在母國。「要搶市場、要及時生產、要接單後生產（BTO），只有來這裡，」台達與富驊在美國的合資企業台達富驊總經理汪得成說。
　經過第一波海外大投資，十年後，很多企業已卓然有成。
　位在紐澤西的台塑美國總部，轄下十餘個工廠，遍及全美，從輕油裂解、石化原料做到下游加工，每年為台塑集團帶來二十八億美元的收入，相當於台灣最大民營企業中鋼的規模。
　長榮海運已成為美國西岸最大船運公司，超過百年船運公司總統輪船公司。聯華神通集團不但在美國建立全球運籌最重要的基地，負責電腦銷售的美國Synnex，更是全美第六大電腦銷售公司。
　在異地，台灣企業還能自動整合成產業體系。在矽谷的美國華碩副總經理陳清宗，正匆匆趕往洛杉磯，去和台灣某大家電公司，洽談如何為惠普生產最新型的電腦。美國華碩供應主機板，這家家電公司則負責組裝及生產終端機。
　更多的台灣企業正在篳路藍縷，開疆拓土。在墨西哥境內的提瓦那工業區裡，誠洲電腦的顯示器工廠正在日夜趕工中。宏德州廠完工不到一年，就在二十分鐘車程外的墨西哥城市華若玆，又投資三千萬美元，建立另一座電腦生產工廠，成為宏全球布局的重要據點。「製造能力，已成為公司行銷的重要一環，」宏子公司AII董事長蘇錦坤說。
　在美國投資設廠、建立基地並不容易。人工貴，文化差異大，環保、安全法令嚴格，平均設廠成本比國內多一半，更比大陸貴一倍，尤其剛建廠，攤提折舊，試車、運轉都耗時甚久。
　一些在美的企業負責人，都提心弔膽，兢兢業業，不知何時才能盈虧相抵。「但是，你不進去，就等於給競爭者留機會，」做電腦外殼的台達富驊總經理汪得成說。

接近客戶

　「你必須接近市場、接近客戶，」另一家做電腦外殼的美國英誌總經理夏曹鳳娣說。
　在美國艾爾帕索原為製造飛彈的基地裡，美國英誌積極趕工興建，希望在八月底開始生產。英誌已在美國設立據點多年，以前在美國承攬業務、開發客戶，交給中國大陸製造，用海運運回美國。時間緊急，就用空運，但是時間愈來愈緊迫，用空運也愈來愈頻繁。「一家客戶去年花了十幾萬美元空運費用，抱怨不已，」夏曹鳳娣說。
　除了接近市場外，外國企業在美國投資，已成趨勢。尤其美國、墨西哥、加拿大已簽訂北美貿易協定，公元兩千年後，進入這三國的貨物，將課徵重關稅，例如終端機進墨西哥將課一二％關稅。在美國或墨西哥設廠，不但可免關稅，更可以做為前進中南美的基地。
　尤其在東南亞金融風暴、低價電腦風潮後，台灣企業不畏困難，更積極前來美國投資。他們必須衝「量」，才能維持被壓縮的利潤，OEM買主更要看生產能力有多少才會下單。「量大才有談判力，」汪得成說。
　連台灣中小企業也不甘落後，更有衛星廠商跟著母廠飄洋過海而來。為飛利浦、明生產電腦外殼的仁和企業，在大園擁有龐大工廠，三年前進駐墨西哥華若玆，就是隨著飛利浦，將顯示器工廠從台灣移往墨西哥。
　「飛利浦跟我們說，跟著我們走，要不然就沒有生意，」墨西哥仁和企業總經理謝嘉修說。

跳入世界戰場

　來到美國，人生地疏、荊棘萬端，他們決心在世界一戰。
　他們心中都有個夢，支持他們打拚異域、運籌千里。在加州聖荷西郊區，建（原來以銷售零件、主機板為主）才剛剛從母公司宏分出去，憑著多年來建立的銷售通路，美國建f總經理蘇逸民心中有個夢，希望在公元兩千年後，成為美國第五大電腦公司，與惠普、IBM並列。
　看著一屋子比他小二十餘歲，常常加班到晚上九點、十點的工作人員，「我不能承諾他們太多，但是我可以承諾，這是他們可以實現夢想的地方，」台北工專畢業、在美國闖蕩多年的蘇逸民指出。
　蘇逸民已經開始第一步。上個月在愛達荷州一項表揚電腦業者對學校的貢獻儀式中，本來主辦單位只表揚IBM、康t電腦大廠，後來發現學區內很多學校都在用「Aopen」（建英文名）組裝的電腦，趕緊通知建負責人參加。得了重感冒的蘇逸民搭早上六點鐘的飛機到愛達荷州，總算趕上了表揚儀式。「我們沒有大廠的氣焰，客戶把我們看成鄰居，」蘇逸民說。
　美國台塑副總經理王瑞華（王永慶三女）則戰戰兢兢，要實現父親王永慶理念。近兩年美國大石化公司裁員、重整，很多員工轉而到台塑謀職，王瑞華聽到他們講，一生貢獻給公司，一夕之間公司就請他們走路。「我們絕不能變成這樣，」她說，「唯有公司成長，員工才能成長。」
　在異域實現夢想，為台灣企業打天下，他們必須統合一批國籍不同、文化迥異、經歷參差的團隊，共同為那遙遠一方（指在台灣的母公司）的企業努力。「你必須培養一個贏的團隊，」蘇逸民說。
　許多分公司負責人經歷廣泛、具有多種背景，甚至很早就雲遊各地，對管理不同種族的人有獨到見解，有助於培養贏的團隊。
　位在矽谷的美國Synnex總經理黃德慈，皮膚黝黑，不打領帶，看起來像台灣中小企業老闆，但是他掌管營業額達八百四十億台幣的企業，比台灣的宏電腦還大。

沒有挑戰，才苦

　黃德慈在台灣出生，但高中起到日本讀書，然後又在美國創立電腦銷售公司，後來公司併入神達。他因此對美國、日本、台灣人做事的方式了解深刻，「美國人對專業忠誠，中國人對個人忠誠，日本人對公司忠誠，每個人都有不同帶的方式，」他說。
　做企業領導人要以身作則，往往早上七點就到辦公室、晚上十點下班，半夜還常會被台北的電話吵醒。苦嗎？大部份領導人都不覺得。「時間長不覺得苦，沒有挑戰，才覺得苦，」美國華碩總經理何銘森，戴著眼鏡，斯文地說。
　他們更必須巡迴全美、中南美。美國台達執行副總經理熊宇飛，單獨帶著十二歲兒子住在美國，但一個月裡有半個月，必須到美國各地的台達工廠、銷售點巡迴，就是要加強與部屬溝通。美國人注重休閒生活，不可能隨時加班，但在高科技領域裡，變化劇烈，公司全體員工都得隨時應變。「你一旦把理由講清楚，縱使他們不樂意，還是會照著做，」熊宇飛說。
　談起在美國創業，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辛酸史。縱使經營之神王永慶，都在美國屢遭困難。自一九八○年進軍美國的前五年，台塑平均每年虧損一千多萬美元。
王永慶、王永在與台塑高級幹部皺著眉頭、抿著嘴穿梭在太平洋兩岸，督導建廠、改善操作，開拓客戶。王永慶堅信，移植台塑模式，必可拯救美國投資於垂危中。
美國華碩總經理何銘森也記得，八年前，美國華碩開始耕耘美國行銷通路，從電腦大廠、大盤商，打到附近的連鎖店，一家家拜訪，一家家談判。美國華碩無法在大眾市場上取勝，但是在主機板市場，卻以「ASUS」品牌，達到一五％市場佔有率，隨著佔有率日漸提升，他們更加重視售後服務。「我們要給人感覺，華碩永遠在那裡，」何銘森說。
　美國力捷科技財務長黃美彌，也記得六年前，和總經理戴保家成立辦公室，當時只有四、五位員工，不知道哪一天會結束。但是，這六年來，靠著台灣、美國的合作，打下一片江山。去年，力捷掃描器在美國贏得二十七項獎，八五％使用過的人，都願意把力捷產品介紹給別人。
　但是縱使已經拚出一片版圖，他們還是不能以此滿足。美國市場穩固後，又要打中南美市場；成品打下天地後，又要打零組件天下。「既要垂直整合、又要水平整合，」汪得成說，「要成長，就得擴展通路。」
　例如，華碩今年第一次多角化，從主機板走向筆記型電腦、從零組件廠商邁向成品廠商，並且要打入中南美。力捷掃描器稱霸後，又要推出個人電腦、數位相機，希望能延續掃描器優勢到其他產品上。

市場不等人

　「市場不等人，機會不等人，」宏子公司AII總經理蘇錦坤，駕著車，在風沙滿天的墨西哥公路上奔馳。
　為了火速應變、快速進攻，他們聯盟、交互投資、合併，要在國際市場上爭一席之地。當英誌決定在美國設廠時，客戶之一，宏電腦，也想尋求廠商合資製造電腦外殼。雙方一拍即合，宏成了英誌子公司A&E的大股東，不但派出建廠人員協助英誌找地、建廠、找工人，更協助A&E設計資訊系統，未來能和宏電腦連線，四個月就完工生產。
　「當產品三個月週期縮短為三個星期時，」美國建f總經理蘇逸民說，「你要打蛙人仗，快速登陸。」
　要快速登陸，企業因此全面資訊化，做為競爭利器。長榮海運在洛杉磯碼頭，卸貨、裝貨、起吊、運輸都用電腦，以節省人力，世界各國的客戶能在電腦上看到自己貨物運輸情況，可以在最短時間提貨。
　聯華神通集團花費三年，建立全面資訊系統，旗下的美國Synnex目前已與兩百家供應商直接連線，客戶下單後，在電腦中就可以直接看到是否有貨，如果沒有，也可以查到是否已在運輸中，用海運還是空運；如果貨還沒有運，客戶更能查到是否已在廠裡生產，生產情況如何。
　美國Synnex已經把生產過程變成資訊傳遞過程。「以前貨物搬有運無，現在是資訊搬有運無時代，」美國Synnex副總經理鄭志凱說。
　同樣隸屬聯華神通集團的台灣神達，要求各生產基地接到客戶訂單後，九五％必須在五天出貨。靠著資訊科技帶來全球運籌競爭力，使得台灣神達敢於預測，今年，台灣神達營業額將從去年的一百八十億台幣，增加到三百億，成長六七％。「他們苦了幾年，總算熬出頭，」一位電腦界人士指出。

訴諸核心

　台灣企業更必須充分運用當地優勢。例如美國有很多專業服務，企業如能多加利用，可省時省事。例如會計、財務、法律，乃至行銷都可以外包，甚至可以雇專業公司管理勞工。尤其高科技產業，變化多端，有時需要緊急人手，有時勞工又會閒置。美國臨時雇員仲介所不但介紹臨時雇員，而且幫助管理出缺勤、發薪水。他們甚至可以進駐工廠。
　例如宏在德州的工廠，就有兩家美國仲介所人員駐廠管理工人，Synnex在矽谷的組裝廠也同樣用仲介所管理工人。「我們只要專心發展自己的核心競爭力，」美國Synnex副總經理鄭志凱說。
　「在這個時代裡，誰最身輕如燕，誰就最能靈活應變，」台達富驊總經理汪得成說。
　經過多年耕耘，台灣企業更成為美國地方英雄。美國德州卡洪郡法官稱讚台塑是該郡最好的企業公民。美國台塑所在地康福港，自從美國鋁業縮小經營規模後，奄奄一息，幸虧台塑一九八九年大量投資後，才轉危為安。台塑更捐贈獎學金、醫院基金，「連我們旗桿壞了，他們都開著堆高車來幫我們修，」一位當地法官說。
　也因為在美國的現身，台灣企業贏得美國主流媒體的重視。例如，台積去年在美國紐約證交所上市，《華爾街日報》的證券版就常常報導台積的消息。
　就連在墨西哥的台灣企業也在萬難中，逐漸調適順利。第一家進駐華若玆的仁和企業，雖然跟著飛利浦來設廠，但是全部自力更生，找廠房、買地、買機器，適應截然不同的墨西哥企業文化。謝嘉修雖然是仁和企業創業主小兒子，但自己住在墨西哥，全部工作人員也住在墨西哥，（大部份外籍人士都住在二十分鐘車程外的美國城市艾爾帕索）希望融入墨西哥環境。
　謝嘉修初來時，不諳管理環境，為雞毛蒜皮的事被員工告，頻頻上勞工法庭，現在已脫離陣痛期，管理墨西哥員工愈來愈得心應手。看著與位在桃園近郊大園母公司一模一樣的辦公室、工廠格局，訪客很容易體會到，我國中小企業飄洋過海，努力打拚卻又心繫故鄉的心情。

競爭力要升級

　巡迴美國及美墨邊界，看著興起一幢幢大樓、一座座寬敞工廠，一批批工程師、經理、總經理士氣高昂、期望締造佳績之際，也有唏噓之感。
　台灣企業縱橫國際，企業人生猛死拚，又願意不分晝夜，獻身工作，但是仍然以代工為主，利潤不高，規模也小。台灣何時才會誕生如IBM、惠普一樣的世界級大企業，也能在產業界有一呼百應的影響力。「世界經濟如迷霧，」慧智電腦美籍總經理錢道說。
　而隔洋望台灣，政經混亂、競爭力喪失，企業真能根留台灣？台灣具備什麼樣的條件，可以吸引下一波投資熱？台灣企業為大陸、為東南亞、為美國創造就業機會的同時，能否為台灣創造同等的就業機會？
　世界競爭不等人，企業腳步不等人，外移也不等人，加強台灣競爭力，也不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