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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在台北初露

台北,一座充滿競爭、壓力、生活費用昂貴、市容醜陋的城市, 這幾年變了,初露國際一流城市的曙光。 垃圾不落地,藝文活動增加,塞車惡夢漸遠,市府行政單位不再出現晚娘臉孔。 但是匯集台灣最有政經影響力、最挑剔的台北市民,仍然還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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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燈初上,基隆河畔的大直地區、明水路一帶的社區,燈火輝煌,倒映在河水,水色粼粼。
 夏夜星空下,順著基隆河醉人的水色,從明水路上優雅的社區,向西鳥瞰,到關渡自然公園五十四公頃保護區,再繞回市區東南角信義計劃區副都心,像一道美麗弧線。這條線,囊括了近兩年來,台北市所多出來的一些高品質生活聚落。

醜小鴨努力變天鵝

 尤其基隆河截彎取直的大直一帶,是台北市的新名人巷,住了一批總統府的高官貴人。房子每一單位從兩千萬台幣起價。
 台北變了。就像蕭伯納筆下的倫敦賣花女,想打入上流社會,脫胎換骨為窈窕淑女,台北這個東亞生活費用第二貴(僅次於東京)、基礎建設不足(只有四分之一的市民搭公共運輸,不如華盛頓的四成,和舊金山的七成)的醜小鴨,也努力想躋身國際的上流社會,變成天鵝。
 但台北也正像那一位賣花女,雖然身著華服,但因文化素養差距太大,初次加入上流社會,一開口就暴露了出身。「除了政治風氣比較開放外,台北市是一個還沒有很清楚性格的城市,」中研院近史所研究員熊秉真認為。
 兩百六十萬人口的台北市,急切地想讓全球知道,它努力奮鬥來的國際級舞台。
 在政治舞台,台北要闖出全球的格局。市長陳水扁自詡「城市外交」,跑遍俄羅斯、日本、美國等多國之餘,五月底台北還舉辦了「世界首都論壇」,找來美國首都華盛頓、外蒙古等五十多國(其中有二十多個首都),鋒芒畢露,引起了中共抗議。
 但是也有人因此認為,台北的國際化只是政治的國際化,開國際會議對市民有什麼好處?生活品質的國際化在哪裡?
 「改善生活品質,要從市民的日常生活經驗出發,這和政治講求政策績效的思考,完全不同,」留學德國、專攻社區發展,華梵大學建築系教授曾梓峰指出。
 而且因為缺乏綠地和開放空間,台北市一直不容易營造出宜人舒適的環境。在盛夏攝氏三十五度的驕陽燒烤下,「首都論壇」在市民心目中,還不如腸病毒、股市匯市波動所引起的情緒。
 比起十年前,台北的公園綠地雖然大幅成長四成,但仍遠遜於國際一流都會的水準,根據台北市政府和日本的「東京都市白皮書」統計比較,台北市每人享有四.二平方公尺的綠地,只比人口多五倍的東京略多○.五平方公尺,是巴黎的三分之一,紐約的五分之一,倫敦的七分之一。
 「髒、亂、醜、擠,我們的環境真需要好好美化,」經建會都市及住宅發展處處長夏正鐘說。

初具國際城市樣貌

 雖然市區不少巷道角落的市容,仍然是台北市環保局長劉世芳所說的「披披掛掛的電線杆、招牌,很不清爽」,但不可否認,台北確實在以國際一流城市為標竿,努力改進。
 國際化,較易凸顯的表現,是在硬體建設。
 市長陳水扁指出,三年後,台北將有亞洲最大的國際貿易中心,十萬平方公尺的展覽面積,超過東京、新加坡和香港。
 為了彰顯台灣的資訊產業的特色,台北還要辦「世界資訊博覽會」﹐市長陳水扁更自豪地說,衛生下水道今年要達到四成,一切都以國際為標竿﹐要和全球的領導國家接軌。
 國際化,也表現在休閒方式。
 「台北現在有很多年度節慶、週末藝術市集,點子很新,有點國際城市的架式了!」家住統領商圈,在紐約待了兩年的詹玉如發現,她不再那麼痛苦地比較台北和紐約的差距了。
 國際化,更表現在自動自發的市民社會精神,已初具雛形。
 台北令人目不暇給的社區總體營造的活動;而且開始重視不同族群的聲音,通化街慶祝前所未有的客家節,台北市政府成立原住民委員會、反就業歧視委員會,保障女性和原住民的權益,都見努力。
 「市民的活力釋放,台北真的動起來了,」資深律師尤美女觀察。

天之驕子 佔盡資源

 四十年來,台北市一直是台灣的首善之區。由於過去城鄉不平等的發展,使得台北市集台灣的政治、經濟、文化三大中心於一身,「好比美國的紐約、華盛頓和波士頓三個城市加起來那樣的地位,」建築師、文化大學市政系主任陳明竺形容。
 資源豐富,台北因此是天之驕子。不僅預算多,(歲出高達一千六百億台幣,居次位的高雄市和台北縣都各自只有六百餘億)而且擁有不少最有影響力的人口族群:中央行政院直屬三十二個部會局處都在這裡;台灣的一百大富豪,九成以上住在這個盆地;全台灣五十五所大學,這裡就有二十所,佔了近四成;而除了少數地方報紙外,幾乎所有的大眾傳播媒體,也都以台北為總部。
 而台北市在經濟上的影響力,更是台灣的中樞神經。《天下雜誌》一千大製造業、五百大服務業、一百大金融業,將近八成以台北市為企業總部。
 台灣的經濟生產重心幾乎都匯集於台北,造成外縣市首長和人民極端不滿的「污染在當地,繳稅在台北」現象。近年來雖有中油、中華電信外移出到中南部,使台北市短收四十億的營業稅,但是「台北縣人還是覺得淡水河好像美、墨邊境,台北市是美國,台北縣是墨西哥,」台北縣長蘇貞昌面對一水之隔,縣、市這樣懸殊的差距,遺憾之餘,常常對主任祕書林錫耀如此自嘲。
 而由於佔有台灣政經結構的樞紐地位,台北人更是得天獨厚,兩百六十萬的人口中,有八成都是從事服務業。根據經濟部工商普查,一九六九年,台北市有三五%的人口從事製造業,六三%任職於服務業;三十年後,一九九八年,製造業佔二二%,服務業則為七八%。
 根據全球化、後工業時代的大趨勢來看,製造業逐步衰退,知識、服務業必然發達。「台北市展示了以服務業為主體的都市性格,是非常符合全球化的趨勢,」台北市副市長林嘉誠指出。
 但住在台北的人,曾經都對台北愛恨交加。太多人批評:污染嚴重、交通病入膏肓、生活費用昂貴,而且市容醜陋。「外商經理人,都覺得被派來台北是個懲罰,」兩年前,陳水扁誓言改善台北的生活環境,引用外商調查,言猶在耳。
 台北市向全球一流城市看齊,陳水扁跨出的第一大步,是交通的改善。
 兩年前市民大道通車後,加上淡水線捷運、中山高速公路的汐五高架道完工,一舉紓解圓山、三重、北投、內湖地區的交通瓶頸,台北人的塞車夢魘漸遠,從盆地的最東汐止、內湖交界,到最西邊的淡水河畔,不用二十分鐘。「台北變小了,」一頭早白的頭髮,台北市交通局長賀陳旦氣定神閒,語帶幽默。
 「交通好像變好了,我每天開車到桃園上班,少花一刻鐘,內湖多了好幾條連外道路,完全不會塞車,」明f電腦副總經理洪中耀說。
 不只是開車的人,連搭乘公共運輸的人也有同感。棋盤式公車專用道,提高車速,尖峰時段,光南京東路的公車,一小時就可運送一萬人次。
 「全台北市一天一千兩百萬人次的運輸量,公共運輸只佔了不到四分之一,在國際主要城市中是最低的,」台北市交通局長賀陳旦仍不滿意。
 連絡台灣其他二十二縣市的交通幹道——鐵路,也有明顯改善;台北車站更有如脫胎換骨。捷運淡水線和台北車站兩大運輸動脈的月台打通後,台北車站地下街設計有多重出入口,燈火通明,四通八達。夜晚市民匆匆往來時,頗有日本地下鐵車站的味道。
 不只如此,今年底,捷運和台灣鐵路局的車票,將整合為一,一票到底的措施,都使每天二十餘萬的台鐵、捷運乘客,充滿期待。
 旅日作家賴香吟就發現,台北火車站前的風景越來越像東京新宿,台北就連透過交通網經營城郊的手法,也和東京如出一轍。
 當曾經患了「血管阻塞症」的台北市,終於打通交通的血路後,市民對生活品質的期望也跟著上升。

藝文活動便宜又大碗

 生活品質的國際化,是台北努力求升級的下一個目標。
 在資訊世紀全球化的大潮流之下,而且習慣了當台灣的首善之區,台北急切欲和全球三大城市的經貿、資訊的接軌。「如果東京、紐約、倫敦是三大中心,台北就是國際大都會網路中的一個節點,」台大城鄉所教授夏鑄九指出。
 這個「全球節點」的角色,使台北總是嗅覺敏銳,深怕和國際上的潮流脫節,連休閒娛樂也不例外。例如,台北市的上流社會,極愛跟流行,前一陣子台北政商名流爭相競喝價格高昂的紅酒,就顯出一窩蜂湊熱鬧。
 追求全球化的時髦,更表現在台北不斷增加的文化活動。
 夏夜星空下,舉世聞名的紐約愛樂,在國家音樂廳為日益增多的交響樂迷,譜出樂音繞梁。
 六月,台北市政府才辦完「台北國際藝術節」,年底又有「台北國際電影展」,接著西門町的紅樓戲院要變成「電影博物館」,每天二十萬人口出入台北車站天橋,有「作家身影」、「台灣鐵路故事」、「台灣的原生種植物」等展覽。
 「博物館、美術館,愈多愈好,」陳水扁加重語氣地指出。
 果然藝文活動接連不斷,令人眼花撩亂。但市民和主辦的市府官員的藝術品味,因此增加了嗎?很多人卻認為未必。
 因為沒有自發性的、深層的文化修養,和都市的文風傳承,台北的藝文活動,顯現出似乎是「便宜又大碗」的量多就好,又是一場場「趕集」式的急促,一位藝文界人士惋惜。
 想把台北市改頭換面,引進公共藝術概念,原本是好事,但由於市政府求好、求快心切,引起部份市民對市府品質素養的批評。
 「不只沒有美感,市政府規劃的人,恐怕什麼感性都沒有,」在統領商圈從事社區工作的都市發展協進會祕書長蘇南洲批評。
 端午節前後,台北市出現了各大企業捐贈的龍舟雕塑。造型奇怪,捧場、捐贈的企業倒是不少。而仁愛路圓環上,拆掉吳稚暉銅像後,換了奇怪的裝飾,再配上紅色的「我愛台北」的招牌,「如果這是藝術,簡直是莫名其妙!」藝術家楚戈批評。
 最近在敦化林蔭大道上,每隔不遠就肅立起灰色的高大交通欄架,也引起「視覺污染、欠缺美感考慮」的批評。

各國美食匯聚一城

 其實最能表現台北人的國際化視野的,是在消費,尤其是飲食。
 「每一個國家的特色餐廳,台北都吃得到,而且道地,」專門研究台灣的紐約市立大學歷史系教授魯賓斯坦,年年來台北,最讚美台北的吃。
 而敦化南、北路,陳水扁心目中的「金融街專業區」,開滿各式各樣的有特色的餐廳、精品店,常讓人眼睛一亮,幾乎誤以為是到了東京或巴黎的精品街。
 「可惜只有點的國際化,還沒有線、面的升級,」一位中小企業負責人觀察。
 更有社會學者批評,在一切以國際為標竿的帶領下,台北市原本各階層混居的市容,也開始像紐約、巴黎一般,有了層次井然的分區差異,而且是藉著經濟手段,把窮人趕到環境更惡劣的市區邊緣。
 台北市的社會階層,透過自由競爭的房地產市場,和公權力對空間規劃的兩種機制,「最有錢和最窮的都住在市區,中產階級到郊區去,」建築師陳明竺觀察。
 貧富差距,逐漸擴大,在台北市形成格外強烈的對比。在街道寬闊、氣勢不凡的信義區,市政府、世貿中心後面一帶,最有錢的人,可以住在信義計劃區的電梯大廈,每坪市價四、五十萬台幣;而舊市區萬華、大龍峒及各個邊緣老舊社區,仍有多達六千三百八十個低收入戶,平均每月所得在八千九百元台幣以下。
 星期天下午,龍山寺香煙繚繞。曾是清代台灣第三大聚落——萬華,一度是台北市的宗教信仰中心;今天鄰近著美式速食麥當勞,龍山寺仍然擠滿善男信女。
 只是,圍繞著萬華一帶,除了華西街觀光夜市、廉價成衣批發商之外,就是為數頗不少,經常露宿街頭的遊民了。
 新台北和老台北強烈的對比也顯示,台北某些區域,的確跟不上市政府「超英趕美」式的快速國際化腳步。
 除了以國際一流都會的生活品質為標竿之外,全球名列前茅的經濟成長率,一向是台北市的驕傲。
 台北市有台灣最強勁的經濟脈搏:每天成交金額高達千億台幣的股市、匯市,都集中在台北市。「全台灣的民生食物、物資,每天有半數集中於台北,」台北市建設局長林逢慶說。
 而公部門主導的重大基礎建設,例如:台北國際金融大樓、第二世貿中心、南港軟體工業園區、內湖高科技工業區……,一連串令人目不暇給的重大建設接連開工,完工日期兩年內指日可待。更會強化台北市和其他二十二縣市的差距。

讓社區動起來

 台北的變貌,除了市政府的政策執行外,也有賴居住其間的市民的自主性提高,主動要求參與描繪台北的新面貌。
 社區營造工作團體,如雨後春筍,主動要求市政府美化、綠化社區鄰里公園。
 車水馬龍的東區。從光復南路到復興南路的統領商圈,捷運南港線,正開膛破肚切開忠孝東路四段。
 這裡原本想安插中華商場的拆遷戶,因此有寬僅六米的地下街計劃。為此,商圈短短七百四十公尺,卻有兩個捷運車站,更要設立二十八個出入口。「每一個都長得像棺材車,厚厚水泥牆,密不通風,真是醜陋!」都市發展協進會祕書長蘇南洲痛斥。
 他是建築系出身、擁有都市計劃碩士,以他的專業來看,受不了醜陋的捷運規劃。於是他聯合沿線數百家商家,陳情、連署,總算逼得捷運局取消七座地下街出入口。
 蘇南洲成功地串連東區商家,和捷運局爭取居民參與規劃自主權,反應出台北市民對公共事務的參與熱情,在逐步提升中。
 從台大園藝系教職退休後,康明德就擔任錫«環境綠化基金會的執行長。過去兩年,他幫助了台北市二十四個社區改造鄰里環境,印製了具有歷史、文學意義的「溫州街、龍坡里社區地圖」(台大教授臺靜農、林文月,作家李渝以溫州街為題,寫下很多知名的文學作品),還積極結合民間香火鼎盛的松山奉天宮等宗教組織,把信義計劃區旁的「市民森林」--四獸山、福州山重新修築步道,整治得更安全、清潔,頗有口碑。
 這股擋不住的社區自發性的、要求草根民主的活力,有人歸功給現任市長陳水扁的政策引導。

活化行政體系

 例如,短短三年,改造了公務員多達八萬兩千人的市政府機器。
 又如,他嚴厲執法,掃蕩色情與賭博,使公權力伸張,而最突出的就是台北變乾淨了。「垃圾不落地」實施一年多,市民人人守法,因為抓到一次就重罰四千五百元。雖然有些上班族抱怨不方便,但連來訪的外國人都注意到台北比以前乾淨多了。
 而以市民為顧客,顧客導向式的服務,則表現在區公所的服務品質提升,不僅是奉茶、讓座而已,台北市的戶政事務行政體系,還通過國際ISO9002的認證,是亞洲第一個通過認證的行政機關。
 但也有人認為,台北市的改變,是解嚴十年後,台灣民間社會力的釋放,陳水扁不過是在適當的時機,佔住有利的位置。「陳水扁用他個人魅力來複製威權時代的父權,其實本質是民粹,他說的市民主義,已經跳票了,」台大城鄉所教授夏鑄九批評。
 夏鑄九認為,陳水扁重蹈美國的覆轍,拆除康樂里的效率和無情,只換來平板無趣的公園,一如一九六二年,美國聯邦政府當年在紐約、芝加哥執行「都市更新」政策的「聯邦推土機」,政府的公權力徹底瓦解了底層黑人社會的鄰里網路,使弱勢族群無棲身之地,不符合先進國家的公平正義。
 除了制度面革新外,在實質生活層面,台北市政府大力向民間企業外尋資源,經營出政治傳播上的百變花樣。
 而陳水扁以都市計劃為手段,大量招商,也引起一些爭議。
 過去三年與企業界合作成功的經驗,使陳水扁敢放手一搏。例如,信義計劃區的國際金融大樓,藉由經濟學家、台北市財政局長林全的規劃,成功了自企業界募得兩百零六億台幣的開發權利金,用這筆錢解決南松山正氣橋的交通瓶頸。但批評者則指陳,長久以來,南松山正是他選舉時的票倉。

工商業是經濟命脈

 陳水扁自己也坦承,既然台北市是工商城市,工商業是命脈,「我能不抱著工商業的大腿嗎?」他理直氣壯的反駁眾人的批評。
 目前台北市國際化的種種努力,遇到在地的政治經濟結構的限制。例如,都市計劃地區的變更地目,爭議不斷,備受議會抨擊的「南隆案」,雖暫告停擺,但後繼的大規模開發案,仍然缺乏一個清楚的遊戲規則。
 台北到底能不能在短期內,脫胎換骨,變成一個有國際影響力的全球城市?富裕的台北市,又能否兼顧社會公平正義與文化品質的提升?不只是台北兩百六十萬人,連全台灣兩千一百萬人,都抱著殷切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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