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種資本主義興起 — 北歐小國開創新競爭典範

創造經濟成長與維持社會公平，真是難以兼容並存的兩個端點嗎？
　最新的全球競爭力報告顯示，能夠兼顧二者的創造競爭力新模式，已經隱然成形。
　瑞士國際管理發展學院（IMD）剛出版的全球競爭力報告中，在全球四十六個經濟體（包括二十八個OECD國家與十八個新興工業國家）的排行榜上，北歐國家中的芬蘭、挪威、荷蘭、丹麥，不僅紛紛衝上前十名（芬蘭第四、挪威第五、荷蘭第六、丹麥第八）表現驚人，而且他們大幅成長、強勁復甦的經驗，可能為世界創造出新的競爭模式。
IMD的報告指出，全球經濟發展大致可以分為盎格魯薩克遜與歐陸兩種模式。盎格魯薩克遜模式（Anglo-Saxon Model）鼓勵個人冒險、強調放寬限制與民營化、並儘可能縮小社會福利、每個人為自己負責。美國、英國、澳洲、紐西蘭都屬於這個模式。歐陸模式（Continental European Model）則強調社會一致、擴大社會福利與責任平分。
　北歐國家這一次的成長經驗，是第一次有非盎格魯薩克遜模式國家，展現政治、經濟重整的成果，創造出這兩種模式之外的第三種選擇。

兼顧公平與成長

　荷蘭的做法，就是既能保有社會公平、又能創造經濟成長的北歐新模式的代表。
　荷蘭一方面放寬管制法規，增加建立在國際運作之上的全球經濟（economy of globality）的競爭力，提升經濟成長。另一方面，荷蘭從勞工領袖出身的總理柯克，協助勞資建立共識，雙方協定工會每年只要求加薪二％，交換縮減工時與增加工作機會，解決失業問題，繁榮建立在傳統經濟活動上的本地經濟。
IMD在一九九五年的報告中就曾指出，競爭力社會是「能夠在創造財富與凝聚社會向心力之間，找到平衡的社會」。類似荷蘭這樣的方式能否持續下去，成為創造競爭力的第三種模式，值得觀察。
IMD的報告也指出，今天盛行的盎格魯薩克遜模式，可能造成「兩階層社會」（two-tier society），社會上、下階層收入的差距愈拉愈大。這個情況在代表盎格魯薩克遜模式的美國社會，特別明顯。英國也出現這樣的現象。
　在盎格魯薩克遜模式下，社會中活動力高、競爭力強的小部份人口，創造收益的速度，遠高於其他大眾。他們將剩餘的收入，再投資於新事業與科技上，對經濟造成拉抬效果（pull effect）。美國二十萬富有企業家的投資，在美國所需的創投資本（risk capital）中，佔了重要的分量，對經濟有相當的貢獻。
　類似的兩階層化情形，也出現在企業組織中，尤其是全球化的盎格魯薩克遜模式企業。
　在這種模式的組織中，一小部份員工成為組織動物，他們超時工作、機動性強、努力攀爬科層階梯、獲得豐厚的回饋。另一部份員工則傾向縮短工作時間、拒絕升遷與調動、努力維持生活品質。
　兩階層化的新社會現象，引起許多對競爭力的不同思考。經濟進步就代表社會進步嗎？創造工作機會與國家繁榮，真的比社會凝聚力更重要嗎？這些都是值得每個國家深思的問題。

美國蟬連五年第一

　競爭力，是國家維繫創造價值的環境的能力。今年的成績單上，美國是最能維持創造價值環境的國家。
　美國打破舊有景氣循環理論、經濟超過五年持續成長，連續五年蟬連全球競爭力的榜首，在國內經濟實力、基礎建設、金融實力與科技實力四個項目，也連續五年保持第一。
　人才一項，是美國五年來唯一一直落在十名之外的項目（今年第十二名）。目前經濟學者對持續加溫的美國經濟，唯一的擔憂是勞工成本可能上升。美國失業率已經降到五％以下，而且勞工工資在過去幾年都沒有增加，更加深了大家的擔憂。
　新加坡已經連續四年名列第二，每人平均國內生產總值（GDP）已經衝上二萬八千四百七十二美元，躋身已開發國家之列。今後將與美國、德國、法國等已開發國家平起平坐。
　新加坡在政府的影響與企業管理能力兩個項目上名列第一。一直落在三十名左右的基礎建設，今年比去年大幅跳升二十二名到十一名，科技實力也上升四名，從十二名進步到第八名。新加坡在六月初公布遠比網際網路更方便的「新加坡一號」通訊計劃，是全球率先推出的全國性多媒體網路，要把新加坡推上亞洲第一個科技中心。
IMD的報告指出，新加坡的下一個挑戰是發展國際化，其中對外國直接投資這個項目現在是二十名，還需要加強。

香港成績能多久？

　第三名的香港，在政府儘可能減少干預與積極的稅率政策帶動下，交出亮麗的成績。香港在九七之後，是否還能維持成功的經濟模式，是未來的挑戰，也是大家的疑慮。
　曾經是世界經濟龍頭的日本，雖然政府從九三年開始投入超過六千億美元，來刺激經濟發展，但仍未見起色。日本全球競爭力的總排名，從一九九三年的第二名，一路滑落到今年的第九名。報告也指出，日本的政府影響（二十八名）與人才（第十一名）兩項排名不佳，透露出心態與態度無法轉變，才是日本今天的問題核心。
　亞洲其他國家中，排名十七的馬來西亞，國內經濟實力名列世界第二。而一九九五年才初次進榜的中國大陸，雖然近來經濟成長趨緩，但仍是吸引國外資金的大磁場。在吸引外資方面，是全球第二具吸引力的國家，僅次美國。
　歐洲方面，北歐的芬蘭在國內經濟實力與政府的影響都大幅上升十五名，與人才位居第一名的帶動下，總排名大幅躍升，從十五名跳到第四名。
　才選出新政府的英國，因為經濟大幅成長（以歐洲國家的標準來看）與失業率大幅降低，交出名列十一的成績。英國在國際化程度位居第四名，奠定英國吸引力的基礎。
　當各個國家都奮力攀爬競爭力階梯時，反觀台灣，排名卻掉到五年來的最低點，落到二十三名。
　台灣的競爭力，無疑已經亮起紅燈警訊。

台灣在五個項目上開倒車

　如果細看台灣在上述八大項因素上表現，就知道名次滑落不是沒有原因。台灣去年除基礎建設與科技實力兩項名次爬升、企業管理能力維持不變之外，其餘五項全部開倒車。
　去年在八項因素中排名最高的「政府影響」一項，今年直線滑落了十四名，不僅落後政局紛擾的菲律賓（第十一名），也遠遠落在第六名的中國大陸之後。
　造成「政府影響」排名的大幅滑落，政府效率從去年的第二十三名下降到今年的三十名，是主要原因之一。其中今年新增的項目「議會立法品質」，台灣排名三十九，是所有調查國家的倒數第八名，值得警惕。至於一些去年就已表現不佳的項目，包括環保法規影響企業競爭力、民眾對司法公正性的信心、政治體制對於經濟挑戰的因應等，今年仍未見起色（分別為四十四名、三十二名和二十九名）。
　近半年來台灣人民最痛心的治安問題，也反應在這次調查中。在人民對於自己生命和財產的安全是否有信心一項，台灣排名二十九，比去年跌落十一名，也是拉低政府表現的一個重要因素。
　「國內經濟實力」也大幅滑落六名，不僅在亞洲四小龍中敬陪末座，也落後馬來西亞、印尼、泰國與中國大陸。分析原因，去年排名第十二名的國內投資成長率，今年直線下降到第四十三名，是一大因素。另外去年排名十二的國內儲蓄成長率，今年也落到第二十九名。
　去年略有進步的「人才」一項，今年下滑五名，跌破二十名到二十一名。其中台灣一向最居劣勢的生活品質，今年比去年更下降五名，滑落到第三十八名。值得注意的是，在員工酗酒和濫用藥物這一項，台灣去年排名第九，今年卻降到第二十六，反映出相當多企業人對於工作和生活壓力感到調適困難。
　「國際化程度」一項從一九九五年的二十四名連著兩年下降到今年的三十名，是八項中排名最低的一項，即使是中國大陸也比台灣高一名。在這個政府官員最不服氣的項目中，許多細項都說明了雖然台灣在放寬管制、促進國際化上作了許多努力，但別的國家的腳步可能更快。例如對於外國投資人取得本國企業的控制權、移民法規是否利於企業向外國企業徵才、跨國投資的自由度、外人直接投資金額、保護主義等項目，今年台灣都延續去年低落的表現。
　「科技實力」是唯一較大幅爬升的項目，比去年進步了七名，是八項中排名最高的項目，也是台灣唯一擠進前十名的一項。其中國內專利數目增加、企業之間技術合作加強、企業研發人員比例和企業研發經費增加，是主要的原因。
　台灣這樣的成績，實在很難讓人接受。所以有人開始質疑IMD的研究方法。

調查方法不變

IMD這一次調查報告，沿用過去的調查方法，以二百四十四項評估標準、歸納為國內經濟實力、國際化程度、政府的影響、金融實力、基礎建設、企業管理能力、科技實力與人才八大項因素，再分析、排比全球四十六個經濟體前一年度的國際競爭力。
IMD蒐集的研究資料分為兩類：一類是運用主要國際組織與各國機構所提供的具體統計數據，做為「硬性資料」（hard data，佔總成績的三分之二）。另一類是各國兩千五百位企業主管評價本國競爭力的問卷調查結果，反應對教育、價值觀等無法量化的觀點，做為「軟性資料」（soft data，佔總成績的三分之一）。再將兩類資料綜合，評比全球主要國家與地區的競爭力。
　今天，加強競爭力是許多國家的重要工作。各國為加強競爭力而設立的專責部會，也不斷增加。但是有些國家的努力很有成效，有些國家則一直看不到起色。主持全球競爭力調查的教授葛瑞里（Stephane Garelli）指出，許多國家失敗的原因，就在評估不夠明確。
　他表示，提升競爭力的政策，必須針對非常明確的目標，才有成效。如果只根據焦點模糊的統計資料與模糊不清的陳述訂出概括性計劃，註定要失敗。
　葛瑞里教授的分析，也許就是台灣競爭力下滑的原因，值得訂定競爭力計劃的政府官員，深切反省。
　台灣重拾競爭力的關鍵，也許不在尋找答案，而是在選擇，在選擇創造財富、達成社會目標的適當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