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競爭力？

　競爭力是產業生存的方式。今天，這樣的競爭已經沒有國界。
　但同一個產業在不同國家為什麼會有不同的表現？究竟每個國家有什麼特殊條件適合產業的發展？究竟政府應該制定什麼特殊的策略來幫助產業的發展？為什麼看似無紀律的義大利能建立世界第四大的機械業？為什麼以農牧為主的丹麥能在治糖尿病的胰島素上領先世界？為什麼英國特別適合跑車發展？為什麼日本能有超強的碳纖維產業？
　競爭策略大師邁可．波特針對這些問題，向世界產業開始掃描。結果發現，沒有一個國家的環境或制度能讓所有產業都具競爭力。即使是超級競爭能手日本，在國貿分類的四千種產業中，也只能有一百種較強（佔日本全年出口三分之二），其餘像農業、化工、消費產品及服務業等，日本都無法與其他先進國競爭。
　於是，波特九○年出版的「國家競爭優勢」（The Competitive Advantage of Nations）一書，就指出全球競爭的基本原理：今天要問的不再是為什麼某個國家有競爭力，而是為什麼某個國家在某個產業特具競爭力？
　更進一步地審視這個問題，就會發覺，產業的發展還有關聯效果，某個產業的成功，往往又帶起其他關聯的產業整體發展，而且這種由供應商、客戶聯結起來的產業「群聚」（clusters），還常集中在某個特定的地理區域。

產業成功與地方特色有關

企業家鄉最重要

地理上的集中有兩個意義：首先，一國的經濟是由國內地區經濟之間或地區與國際的貿易所組成。第二，當競爭愈來愈國際化時，真正的競爭實力通常都取決於地方。
　通常，大家對第二點常有不解，一般認為今天世界各地都可以生產，加上資本、原料、甚至科技知識都已在全球自由流動，因此國家或地區的影響力應該愈來愈弱。也因此有些人預見，未來的世界是大公司在全球各地生產與銷售，國家與地區的特色將被遺忘。
　但這種看法完全忽略地區仍然在各國的競爭優勢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事實。各國、各地方、甚至各城市仍然存在明顯的差異。在許多產業中，世界上最具競爭力的企業仍集中在一、兩個國家。不論是汽車業、機械業甚至新近發展的軟體業、材料科技業，都有這個特性。
　甚至在一個國家中，最具競爭力的企業也集中在一個地區或城市。舉美國的例子來說，出版業就集中在紐約市、娛樂業集中在洛杉磯、汽車業在密西根、生化業在波士頓等等。世界其他國家也有相同的模式：義大利舉世聞名的珠寶業集中在阿蕾綢（Arezzo）、瓦倫薩（Valenza Po）兩個鎮；德國切割業在索林根（Solingen）；日本的機車與樂器在濱松。可見這些地區必有能吸引相同產業的因素。

異於傳統經濟學

　企業家鄉的地理位置仍是成功競爭的要素。在全球競爭中表現傑出的企業，並不在於它懂得在便宜的地區設廠（因為別人也懂得去），而是它懂得不斷創新與升級。
　創新與升級都需要靠無法轉移的地區特色：像特殊的知識與技能，彼此關聯的應用技術，由彼此競爭的供應商、客戶所組成的特殊溝通管道。唯有靠這種緊密的組合，才能激發出新技術、新科技，與能帶動特殊產業成長的特殊投資。
　這當然與傳統經濟學的假設有所不同，因為根據亞當史密斯與李嘉圖的看法：每個國家都具備「生產要素」——資本、土地、勞工、自然資源等。只要懂得利用這些要素，就可在國際上佔有優勢。但是回頭看義大利的成功，卻發覺幾乎所有「要素」在義大利都缺乏：工資既高、基礎建設又不良，「比較利益」觀念在此完全無法證明。
　事實上，由於市場全球化及新科技的發展，傳統經濟學的比較利益觀念已經無法解釋。因為既然企業要以世界為市場，自然沒有必要完全依賴本國的生產要素。科技的發展更替企業解決許多先天的缺陷，例如日本稀有昂貴的土地，就刺激日本企業創新發展省時省地的即時線上生產（just-in-time）系統。

如何培養具競爭力的產業

　那麼究竟一個國家要靠什麼才能培養具競爭力的產業？
　今天的競爭相當動態。在基礎科技可以迅速擴散、交通與傳播成本降低的狀況下，光把生產活動遷移到廉價地區，已經不能保證長期的競爭優勢。企業要維持競爭優勢的唯一方式，就是持續升級，持續將生產方式修得更精密。
　而這種升級又必須是在本國進行，因為企業的家鄉——就是制訂全球競爭策略、研發產品與製程的地方，對企業的競爭優勢愈來愈重要。
　如表一顯示，企業的競爭力會受國內四個特性的影響。這四個特性互動所形成的「鑽石」型結構，將影響企業在某個地理環境下，是否能發展出持續創新且進步的能力。
　從左開始，首先影響企業競爭優勢的，是一個國家或地區的生產要素。
　就如傳統經濟學所說：資本、勞工、基礎設施等生產要素，的確會影響企業的競爭力。但是，今天所有先進國，都已具備完善的交通系統與電信網路，也有優良的人力，因此這些生產要素已經不能永保競爭優勢。
　今天的競爭優勢是建立在特殊的生產要素上。譬如高度專業的技巧，與應用科技，或針對某個產業的特殊投資上，這些特性所以幫助企業建立競爭力，是因為它們非常不容易學習，更因為不在這個區域裡的競爭者無法分享這裡的好處。
　這些特性當然不是與生俱來，企業與政府都需要努力創造。就像某些地區出現針對特定產業而生的專業人才訓練機構，對這個產業的競爭力自然有幫助。明顯的例子就像美國加州的戴維斯大學，設在加州酒區，對葡萄的生態、酒的化學變化，與釀酒科技的訓練就是世界一流。也像丹麥的某些大學會資助教授進行家具設計的研究。這類投資對創造一個產業的競爭優勢絕對重要。
　當然反面來說，競爭力也來自壓力。也就是說，即使企業的家鄉有某種生產上的劣勢，也會刺激企業發展新的做法，來克服問題、創造優勢。
　第二個影響企業競爭力的因素，是國家或地區的需求狀況。任何產業的成功，都需要國內有一群最挑剔、也最懂得挑剔的消費者。這種市場特性比國內市場的規模大小還要重要，因為挑剔且懂得挑剔的消費者，讓產業更容易掌握其他高檔市場的需求。國內的消費者比國外的消費者更願意要求生產者改進與創新，因為他們更容易看到產品、提出改進要求的溝通管道更近，而且有更多可以與企業共同開發的機會。最明顯的例子是日本。因為日本家庭空間的極端窄小，日本家電廠商自然會往小型、可攜帶的電視、音響、錄影機等去發展，也自然發展出全球最精緻、最高價值的家電產業。

企業聚群緊密溝通

第三個影響企業競爭力的因素，是產業所在地是否具備競爭優勢，也就是說，當地是否具備其他支援性工業。一個企業當然不是所有零件或重要生產工具都需由本地供應，但若是附近能有大量具競爭優勢的供應商「群聚」，提供超越世界其他競爭者的零件、機械和服務，自然能領先群倫。這類的供應商可提前提供高效率且創新的產品與服務。例如，義大利領導世界的金銀首飾業，就是因為，義大利的機械業，已經佔下全球珠寶生產機械的六○％市場，而且義大利回收有價金屬的機械也領先世界。
　事實上，光是買得到這些機械、零件或服務還不重要。對提升產業競爭力更關鍵的，是「群聚」內緊密的溝通與工作關係，更容易激盪出創新的改進方案。美國廣告業就是例子，因為美國一直在媒體業領先，所以廣告商就能充分利用這種優勢，大膽嘗新，成為全球最先進的廣告服務業。
　第四個影響企業競爭力的要素，才是個別企業的策略、結構與競爭。當然企業的組成、管理方式、競爭方式都取決於所在地的環境與歷史。若是一個企業的家鄉鼓勵創新，有政策與規則刺激企業往訓練技術、提升能力與固定資產投資，企業自然會有競爭力。
　另外，當地若是有很強的競爭對手，也會刺激企業不斷的提升與改進。

政府扮演四大角色

　幾乎沒有一個企業能在未經本國激烈競爭磨練，就跳上國際市場而成功的。
　因為國內激烈的競爭，更能刺激產業中的某些企業往國際市場轉進。最有名的例子是日本的汽車產業。

政府是重要力量

「鑽石」型的競爭力四要素，就構成產業競爭的環境。這並不是說必須具備所有四種優勢，產業才能有競爭力，而是必須在其中一、兩項奪取特殊優勢。然而足以影響或改變這四股力量的更高層力量就是：政府與機運。
　事實上，政府幾乎都可以算做是這四角鑽石中的第五角，因為在國際競爭力的討論中，它的角色最受爭議。但政府本身無法提升競爭力，而是必須透過刺激其他四個力量來影響產業的競爭力。
　機會與運氣對產業的成功來說也有相當重要的影響。像突然發生的科技改變：新能源的發明、戰爭的爆發、或其他政經環境的突然改變。當然，產業或所在地的人民如何應對這些改變，自然也是創造特殊競爭優勢的機會。
　日本競爭力的培養，政府就出了很多力。除了不斷鼓勵企業創造很難被取代的本地特色之外，也與企業攜手建立「群聚」，並刺激「群聚」成長、擴散。因為日本產業與政府很早就知道，要成就長期的成功，決不是抹滅國家的特色去遷就國際市場，反而應該培養國家特色成為一國的競爭優勢。在國際競爭愈劇烈時，企業對家鄉特色的認同也愈重要。
　因此，無論是中央、省、地方政府都需扮演好四個角色：首先，應該改善產業所需的一般資源，如人力、基礎建設、足夠資本；第二，政府應創造能貫徹的法令、政策，除了管制不合理競爭外，更應注意鼓勵創新與改進，因為光是操作總體經濟的利率、匯率、稅率，只能創造短期效果，唯有靠企業本身穩扎的創造與改進力，才是持久的競爭力；第三，政府應協助產業在某個地區發展「群聚」，並刺激群聚升級；最後，政府應要求本國企業及人民培養更強旺的競爭力。
　若要學習日本的成功模式，世界各國的企業與政府都應不斷要求自己，在自己的家鄉，培養持續且獨特的競爭優勢。
（原文刊載於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天下雜誌前瞻台灣特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