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領袖調查」— 蹣跚政治拖累企業前行？

近幾個月來，導彈、擠兌、政爭風波不斷，政治、社會亂象，一再牽動國內經濟的起落及企業界的投資信心。而今，新一波的立委、總統選戰又已登場，政治熱潮似乎無法停息。為了解近年國內一再翻攪的政經變化對產業發展所形成的影響，天下雜誌特別針對天下一千大製造業、五百大服務業及一百大金融業的企業負責人進行調查，以真確反映企業界對國內政經變化的看法。
根據天下「企業領袖調查」，在國內企業菁英眼中，台灣面對的是經濟大有可為，但政治猛力牽制的畸形環境——在影響台灣產業經營環境的各項因素中，政治安定的重要性已從兩年前的第四位，跳居首位。另外，產業界對經營環境最不滿意的，就是公權力不彰、金權貪污。
所幸的是，國內產業界似乎展現了擺脫政治牽制的決心與自信。對自己所屬產業前景表示樂觀、未來三年計劃擴充在台投資的受訪企業，都超過半數，其中，高科技業、金融業樂觀投資的比例，更高達七成以上。
天下「企業領袖調查」結果顯示，在企業家眼中，國內產業經營環境，極度惡劣。在十一項主要的產業經營環境因素中，竟有八項令半數以上的受訪企業表示不滿意，而表示滿意的比例竟都只有個位數。
更值得政府警惕的是，企業界不滿比例最高的前五項因素，一律都是非經濟因素。其中，排名一、二的公權力執行、金權貪污，表示不滿的企業比例，甚至高達八成以上。
相對於外在環境的無奈，企業最能自己控制的因素——技術能力，則是國內產業環境中唯一明顯的優勢，表示滿意的企業比例將近五成，不滿的比例則不到一成。另外，國內的金融環境、基礎建設雖然獲得企業肯定的比例也較高，但比例僅及二成六及二成二，離理想尚有大段距離。
尤其基礎建設，對靠速度、效率競爭的高科技業而言，問題似乎特別嚴重。受訪高科技企業中，四成四都對國內現有基礎建設不滿。「哪一樣令人滿意？每樣都缺！」台灣電訊網路總經理周肇隆，舉高科技中的明星產業半導體為例說，半導體製造過程中，需水量極大、水質要求高，但台灣每到夏天就缺水、供電也不穩，企業都必須自備發電設備，成本增加極多，再加上交通、電信也差，對高科技業的發展牽制極大。

「政治奇蹟」拖累「經濟奇蹟」

惡劣的環境中，哪些項目又對產業發展的影響最大？
高達六成八的受訪企業領袖指出，政治安定已是目前影響國內產業經營環境最重要的因素，比例高居第一，其次則是勞工問題（五成五）及政府行政效率（三成八）。前三名中，非經濟因素也佔了兩項。
兩年前，天下的企業領袖調查中，政治安定的重要性僅排名第四，如今一躍而居首位，許多企業主管指出，近幾年選舉頻仍，「朝野競相爭權奪利，政壇、議壇交相文打武鬥」、「政府領導階層投入權力鬥爭的時間，多於思考台灣產業發展」，已使國家實力嚴重「內耗」。如今，又加上「一顆導彈，外匯一流出去就是上千億」、「未來三年台灣會怎樣，誰都不知道」，政治已成為企業發展最嚴重的不確定因素。
除了政治安定，政府行政效率也是另一項嚴重牽制產業衝力的非經濟因素。法令落伍繁複、事權不清、公務員心態、沒有擔當，都令企業界大感憤怒。國內「行政革新」口號一喊經年，但直到今天，即使經濟部長也只能無奈地承認，工業用地從申請到編訂，通過層層關卡，恐怕還是得要五百天。
「要人沒人、要地沒地」則是企業界最需要面對的經濟性因素。在影響產業經營環境因素中，勞工問題排名第二，困擾著五成五的企業負責人。「生意好得不得了，但找不到人做；七、八千萬的電腦化冷氣廠房，找不到工人，」雷虎模型董事長賴春霖就嗟歎，日本工人貴，但至少找得到工人，在台灣，卻只能乾著急。而工業用地取得不易、成本過高，則是四分之一企業難解的問題，排名第五。

「內政優先」還是「執政優先」？

產業經營環境極度劣化，企業界要求誰來負責？七成一的受訪企業認為，最應該負起改善責任的是內閣相關首長，其次則是民意代表（四成九）、執政黨及政府中、基層人員（各三成七）。
許多企業主管一致指出，要改善國內產業經營環境，直接負政策及執行責任的內閣首長、中基層公務員，固然責無旁貸，但是，黑金充斥、「讓法案一直卡著」的民意代表，以及為保政權，極力拉攏、縱容民代的執政黨，都應該負起應有的責任。
不幸的是，被企業界寄以期望的內閣首長，最近處理國票、四信等金融弊案的表現，以及以金融政策挽救股市、房市的做法，卻一再令企業界失望。
調查結果顯示，對政府處理四信、國票的表現表示不滿意的企業比例，高達六成二。而對政府以金融政策挽救股市、房市的做法不以為然的企業，比例也達五成八。「認為是安定人心，其實是扭曲法則，」一位企業主管就痛責政府、執政黨，為求勝選，看近不看遠：「安定二十萬人心重要，還是二千萬人心重要？亞太金融中心可以有這種醜聞嗎？有風暴就應該趁機展示執行公權力的決心呀！」大安銀行總經理耿平，也直指這種「經濟面被政治面牽著走」的畸形現象，為「環境污染」。
對現狀的失望，顯然嚴重斲傷了企業界對政府的信心。近兩年，亞太營運中心計劃在政府口中，已成為台灣未來發展前景之所寄。然而，受訪的企業領袖中，竟有將近半數（四成八）對政府成功推動亞太營運中心計劃沒信心，表示有信心的僅一成七。「政府只是集全國之力在宣傳，不是集全國之力在執行，」一位科技業總經理冷眼觀察說。事實上，去年天下的外商投資意願調查中，半數以上在台外商也不看好台灣成為亞太營運中心的前景，究其原因，也正是對政府政策、行政效率沒信心。

「經濟實體」比「政治實體」重要

政治不安、行政無力、經濟受害的景況下，企業界認為，要確保台灣未來繁榮發展，政府最應該優先處理的問題是什麼？調查結果顯示，有效推動振興經濟措施、肅清金權貪污、改善兩岸關係、提升行政效率等四項，各有五成左右的受訪企業圈選，齊頭並進的要求明顯。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在企業界的心中，改善兩岸關係的重要性（五成），顯然遠遠高過提升台灣國際地位（一成六）。這項結果，明顯反映出企業界要求務實的心情。
企業界對務實的要求，似乎也表現在對李登輝總統近年外交攻勢的評價上。企業領袖調查中，對李總統近年外交攻勢表示滿意的企業負責人，比例約為四成九，不滿意的比例則約一成八。多位企業主管指出，台灣企業要國際化、打出台灣製的品牌，當然希望國際上知道台灣的存在：「至少他很努力在做」。然而，不少企業主管也都一再提醒：「可以做，不要講」、「不要硬碰硬」、「罵土匪就太過分了」。
今年底、明年初，將接連舉行立委、總統選舉，台灣又已籠罩在政治熱潮中。在企業界眼中，未來哪一個政黨執政，對台灣整體發展最有利？
對於政治，企業界心情矛盾——雖然對國民黨的執政表現高度不滿，但是基於「穩定最重要」的考量，國民黨仍是近六成企業心中的安定牌。「換人做做看，太冒險了」、「這種事不能on-the-job-training，試一試，試出問題怎麼辦？」是企業界普遍的說法。然而，也已有近二成的企業負責人認為，未來台灣由哪個政黨執政，並沒差別。「成熟的社會，政府怎麼換，問題應該不大，就像誰都可以開車一樣，」一位製造業的企業負責人就指出。
三黨中，支持率居次的是新黨，但比例也只有六．二％。最近，雖然民進黨主席施明德大膽在美解「獨」，但一向台獨色彩鮮明的民進黨，在企業界的支持率仍最低，僅三％。
企業界對台灣未來整體發展的看法，近月來也大幅滑落。
今年初，天下國情調查中，國內企業領袖對台灣未來整體發展持樂觀看法的比例，高達六成。時隔十個月，企業界的樂觀比例，大幅降至四成五。

擺脫政治牽制

雖然政治不安令人無奈，企業界對自己卻未喪失信心。調查結果顯示，受訪企業中，對所屬產業前景表示樂觀的比例，平均達五成六，高於對國家整體發展的樂觀比例。同時，未來三年計劃在台灣擴充投資的企業比例，也達五成三。產業界似乎展現了擺脫政治牽制的決心與自信。
不過，產業前景、投資信心的調查結果中，也出現了強烈的行業及企業規模差異——高科技業及金融業對所屬產業的未來前景持樂觀看法的企業比例，分別高達七成九及七成一，而一般製造業的樂觀比例則最低，只有四成八。企業規模愈大，對自身產業的樂觀比例顯然也愈高。例如，企業規模在五十億以上的大型企業，對所屬產業抱樂觀看法的比例，高達七成五，而規模五億以下的企業，樂觀比例卻僅及四成五。
相同的，高科技、金融業、大型企業也是未來國內投資的主力——表示未來三年將在台灣擴充投資的比例，分別高達七成、七成二及六成七。
相對於國內投資，大陸熱則明顯退燒。兩年前天下的企業領袖調查中，表示未來三年有大陸投資計劃的受訪企業，高達四成一，沒有投資計劃的不到二成（一八．九％）；今年，未來三年有大陸投資計劃的企業比例，驟降至二成五，沒有大陸投資計劃（含沒有改變、縮減現有投資）的企業，比例則增至四成八。
值得注意的是，高科技業、大型企業投資大陸的腳步，顯然也最積極。根據調查，受訪的高科技企業中，目前已有大陸投資的，約佔五成，比例較各行業的平均值三成四，高出許多，而未來三年，有大陸投資計劃的高科技企業比例（三成一）也最高。從企業規模看，營業額五十億以上的大企業中，未來三年有大陸投資計劃的約佔三成一，比例也較中小型企業高。
兩岸關係緊張、國內政局紛亂，企業界國際投資的腳步，顯然比大陸投資積極——受訪企業中，目前已進行國際投資的比例，約四成一，較大陸投資比例高；同時，未來三年有國際投資計劃的比例，也達三成九，高出大陸一成多。
宏集團董事長施振榮的看法，很能反映企業界的心情。「政治是環境、體系的問題，影響很大，」但他認定：「企業家就是反映歸反映，做事歸做事。該講的我也講，但是講完我也不能一直期待。」政治暴風圈中，企業界正奮力突圍。 （調查小組：姜雪影、黃美娟、蕭雯莉）


本次調查進行期間為九月十日∼二十日，對象為所有參與天下一千大製造業、五百大服務業、一百大金融業調查的企業負責人。總計成功發出二二四一份問卷，有效回收六六九份，其中，一般製造業佔四五％，高科技一二．四％，服務業三○．五％，金融業一一．二％，總回收率為二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