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塑集團董事長王永慶：一勤天下無難事

　問：在面對多變的時代裡，規模是主要的競爭利器，你的看法如何？
　答：規模是需要的。但規模必須仰賴市場條件，不是一句話用「規模大小」就可決定，台塑企業是從最小規模開始。四十年前，一天四噸，再改成二十噸、一百噸，慢慢地擴充到今天的規模，非一日可及。
　有錢就可以做到「大規模」嗎？這不一定。要有「把握」，就是將各環節一點一滴的經驗累積下來，有這種經驗及把握才可以擴充。
　問：許多學者認為小規模公司較靈活也較易管理，以這種說法，「規模」還算是台塑的競爭力嗎？
　答：不一定。大的有大的組織，有大的力量；小的也有小的組織及力量。看什麼行業而定。像小五金零件，隨時隨地要供應給人家，這不能做大，但比如汽車工業，小的不行，起碼要二十萬、五十萬，或一百萬的量產。另外，政府一定很大嘛，但內部的組織及制度一定要建立好，各人分工合作。
　小規模的公司必須戰戰競競地求生存，資金、人際關係又少，所以必須努力地求生存，效率比較高，台灣的中小企業就是這樣成功起來的。
　反而大企業就需要大的組織，否則就會發生問題。比如，不管在美國、日本或台灣，台塑若沒要求每件事要有追根究柢的精神，一下子放鬆就會垮台，想再建設很難。大公司如果各管各的，而沒有追求效益，追求品質的話，效率自然會降低。

大鍋飯心態效率差

　西方國家看來很繁榮、很民主，但為政者不一定懂什麼是效率。大公司與政府情形相符。大公司是大鍋飯，共產黨的政府也是大鍋飯，人民沒有「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驅動力，大家無所謂，就像吃大鍋飯，你看這效率差多少！
　問：如何讓台塑的人保持如小公司般「求生存，戰戰兢兢」的精神？
　答：我當初做PVC時，曾面臨到十個月都賣不出去的困境。當時我心想可能是量太少，不夠經濟。PVC外銷一定要經過加工才可以。於是我立刻開設了南亞，從皮包到尿布都做，這樣心才會安，因為有「目標」。但現在看來，如此下去，台塑企業很難生存。
　問：為什麼？
　答：有人批評才會有進步。但一個公司，老闆高高在上，底下人不敢批評。公司發展久了就會僵化，如何發揚當初開創精神是十分重要的。疏忽就會放鬆，放鬆就會退步。因此台塑現在公司久了，就會有危險。
　問：怎麼辦？
　答：所以我必須盯住每一步，看到不行就再做，不行再做。我並不是天才，但我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我文章不好，但我注重一字一句及背後的意義所在。我注重文字的邏輯性，我改的文章也不勝枚舉，就是這樣子。
　問：你認為中小企業對台灣有何貢獻？
　答：台灣如果沒有這些中小企業或加工廠，要靠什麼呢？我實事求是，靠的就是「勤勞」。中小企業所用的，就是默默耕耘的工人，價廉物美外銷國外打市場，一步一步累積經驗做起來的。
　問：但是政府認為應放棄勞力密集的工業，升級為資本密集的大型企業，你的看法如何？
　答：這是很聰明的想法。誰喜歡做勞工呢？但這些辛苦的勞工就這麼傻瓜，政府就這麼聰明嗎？難道沒有勞工不希望自己可以做得很舒服嗎？我無可奈何才會這麼辛苦嘛。

溫室少爺規劃產業策略

　政府是否應該在政策上想辦法不讓這些勞工這麼辛苦呢？怎麼反而認為你們這麼傻瓜去做？人家都會用自動化，我們怎麼不會？怎麼解救，是政府應做的。這些人少爺脾氣，在溫室中長大，不懂實務。這就是我們國家的問題。
　問：有關台塑的「垂直整合」發展模式是降低成本的重要關鍵，其他國家（如美國）的大企業同樣可以藉垂直整合降低成本，台塑為何特別能掌握這種競爭力？為什麼別人學不到？
　答：每個國家都有每個國家的條件。美國沒有加工，所以很苦很苦，沒有基礎。一點一滴都建立基礎很重要，人更是重要。所以Interplast（台塑在美國的全世界最大塑膠袋、塑膠膜工廠）現在很辛苦，因為有些人有在其他（美國）大公司待上十年、二十年的經驗，認為自己什麼都懂，別人要教他就覺得沒面子，但後來才慢慢領悟。
　美國的加工不如台灣，而且不夠深入。我們對於品質各環節都有要求，人們非常不習慣，現在Interplast慢慢好轉。過去碰到一些問題，就「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馬馬虎虎的過日子，這樣下去就危險了。
　所以大不一定好，大容易垮。要能從根治療來找出問題，從最細處找出原因，這樣慢慢改，才會漸漸上軌道。在美國，Interplast上軌道就是天堂。全世界沒有這麼好的投資，原料有、投資有，你要「天堂」，就愈要辛苦才能獲得。

教之道，貴以專

　問：在美國，許多美國員工似乎不懂什麼是「追根究柢」的精神，認為是找麻煩，你如何在美國推動這種精神？
　答：此非能一言道盡。人的習慣不是一下可以改變。所謂「傳統文化」就是如此。中國人說：「教之道，貴以專」。教育要深入，做事要深入，才能一點一滴建立起來。
　問：你認為這種精神需要慢慢教導，使之慢慢扎根？
　答：對，就是慢慢養成「習慣」。要學會每一個環節是很不容易的。簡單講，我們中國老祖先留下來的文化是十分珍貴的。
　問：你對台塑員工的要求十分嚴格，但是為什麼他們願意一待就是二、三十年，你是如何讓他們如此心甘情願的？
　答：簡單講，台塑員工了解：一件事要有成就，就非這樣做不可。這正是彼此的「共識」。我們公司同仁很多是來自於明志工專，出於共同的「環境」是很重要。
　此外，還要有「克服艱難」的精神，尤其是大家一起努力去解決困難，因此自然體會事情應該這麼做。該怎麼做，就要求應該這樣做，這並不是「嚴格」。
　問：你覺得，這一代中國人和未來一代，還會有這種刻苦耐勞的生命力嗎？
　答：我想環境的影響，人都是想要舒服，誰想要過苦日子？其實吃東西，只要營養，不一定要吃好，粗食粗飯，也是很好。有時天天吃好東西，便不曉得幸福。沒有過過苦日子的人，便沒辦法比較，不知道幸福的可貴。有錢要知道怎麼用，若是有錢不會用，便會用到不當的方向。
　問：這一代台灣的年輕人，似乎很難體會你提到「勤勞刻苦」的環境，你又是用什麼方式來引導他們？
　答：從歷史的觀點來看，這一代台灣的中國人可以說是中國歷史上程度最高的，比日本、美國都還要高。我們不必自恃驕傲地認為，中國人是最優秀，但至少不輸給別人吧！你看在美國的留學生也表現得不輸人家，但回台灣能發揮嗎？

沒有壓力就沒有成就

　有「才」還必須有「能」，有才無能，只能總是空憑「理論」。不論從辦雜誌社到中小企業，都必須要能耐得起市場競爭才能生存，沒有壓力就不會有成就。
　問：可用什麼方式，去教導新一代的孩子勤勞刻苦的精神？
　答：大概沒辦法。第一點，國家文化最重要，所謂「孟母三遷」就是指出「環境」的重要性。所謂「山可移、性難改」。
　天下父母都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但是父母自己都不以身作則，帶頭做壞事，孩子自然會起而效行，父母再怎麼規勸也沒辦法。
　每個環境會鑄造出不同的產物，凡事一旦根深柢固，就不可能再改變。所以環境與文化都很重要。中國人固然有「勤儉」的美德，但這方面文化實在不行，仍有待努力改進。
　問：可不可以談台塑及亞太投資公司的未來？是不是有做DRAM（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或汽車的計劃？
　答：我正式說明，汽車我不會去做。市場上已經有太多的廠家在做，而且發展上也具相當規模。就一個老百姓立場來看，我只希望中華民國在台灣的汽車工業能儘快上軌道。永遠做一些裝配的工作，對國家、對國民實在說不過去。
　問題是出於政策而非行業本身，這是工業領導上保護的錯誤，你看韓國每年出口多少汽車，我們又出口多少？汽車工業我們已經輸韓國很多了。

一勤天下無難事

　關於亞太的電子方面問題，政府認為我們不能永久依賴進口貨，要自給自足且讓產業升級。這是對的，我想這可以試試看嘛，我也是盼望幾十年了。我們中國人難道真的沒辦法嗎？真的要去做，「一勤天下無難事」，日本人、美國人、歐洲人能做，而我們中國人沒辦法做，沒有這個道理吧。問題是，要怎麼做？要用心去做，政府也要有所配合。
　亞太去年十月十一日成立，有一百多人來。我轉告江部長說，我一定會響應政府儘量做，但政府也要腳踏實地按部就班去做。
　問：環保的問題，你是如何去做及溝通？
　答：平常的想法是，以投資額的高低來判定對環保的重視程度，其實不然。所謂環保，就是如何處理工廠廢物，並當做再生原料。
　工業廢物所造成的公害，首當其衝的，就是妨害工人工作，環境不好，效率自然就差，要把工廠當做像在家裡一樣，這樣效率才會高，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如果流出來的廢料多(沒有再利用)，那麼流出來就是損失，同時也容易造成機器的故障。機器不會停，生產效率才會高，這是連貫關係，所以要買世界有名、有經驗、品質好的機器為優先，但投資成本太貴也不行。我們無論如何買機器以品質優先，然後是跟其他對手競爭，所以這不是投資問題，而是環保的問題，重視環保和投資額大小是沒有關係的，而是基於對工業水準的追求。

環保與品質息息相關

　如果政府法律制度能嚴格執行，環保就不是問題。台灣今天的環保，一切都會要求最新的，絕對不輸美國，絕對不會在美國就嚴格，在台灣就馬虎。馬馬虎虎就會造成自己倒楣。
　問：如何增強台灣競爭力，還需什麼條件？
　答：我們最需要政府領導有方。就工程來看，中國人只要有漏洞就會去鑽漏洞，比如說圍標，勾結地方黑道勢力來威脅競標者，如此會造成偷工減料，工程品質破破爛爛，國家建設因而破壞，而且黑道因從中獲利而在社會趁勢坐大，造成社會混亂。
　如何清除這些惡勢力？我說要電腦化。但一切電腦化並不容易，所以我寫了篇文章指出，必須先做到明文化、數字化、透明化。但似乎沒什麼辦法，我們中國的官似乎總是高高在上，老百姓習慣服從政府的命令，但政府官往往不尊重他人。

居安思危

　政府沒效率的話，就沒辦法了，除非換另一個政府。台灣人民生活富裕，平靜了幾十年，必須要能「居安思危」，要有危險意識，否則就變成「居危思安」。
　問：可否談談台塑接班問題？
　答：這沒有辦法，很難。台塑也好，其他也一樣。
　問：你是說還沒決定嗎？
　答：有問題，也是問題，我講話很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