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決定經濟力量的因素中,與工業同樣重要的是貿易。威爾.杜蘭這樣描寫貿易對國力的影響:「一個國家如果要享受貨物和文化交換上的便利,必須是某些貿易路線的要衝,或者它必須為世界的貿易提供戰略上的中樞。因此希臘在奪取特洛依和控制愛琴海以後便興盛起來;羅馬的崛起是由於擊敗迦太基和統馭了地中海;……義大利之所以有文藝復興,是因為它是歐洲和東方之間貿易的吞吐港;俄國發展緩慢,因為中世紀以後陸路被海陸所取代,外交和戰爭都無法讓她取得內海的控制權。當君士坦丁大帝以君士坦丁堡作為他的首都,古拜占庭成為從俄國、德國、奧國通往沿地中海和愛琴海諸國的中途站,羅馬便開始滅亡,義大利開始匿跡是當哥倫布發現美國的時候。貿易路線的改線,導致文明的領導權由地中海國家轉向北大西洋國家……。」
對台灣而言,貿易的重要性是延續著工業而來的。工業雖然是經濟成長的動力,但只有工業機器生產出來的產品仍然不夠,產品只有在找市場以後,才能真正成為成長的泉源。
在地小人寡的限制下,台灣產品的市場顯然在國外。因此,和日本的經驗一樣,當印著台灣商標的鞋子、衣服、雨傘……在世界各地一一攻陷市場時,台灣的經濟也隆隆起飛。
貿易拓展的成功給物質貧困的台灣帶來一線生機,好像在漫天瀰地的漆黑中突然透進一線光明。當台灣循著這道光明前進時,突然發覺身邊所有惱人的問題:貧窮、匱乏、封閉、落後……都已迎刃而解。政治孤立的困局也得到呼吸的空間,當台灣的外交長期陷在中央封鎖的樊籠時,世界第十三大貿易國的力量更幫助台灣做到「國旗隨貿易而至」。
但是快速擴張的貿易帶來了困惑與不安,例如巨額出超的財富,不僅沒帶來快樂與尊嚴,反而成為社會不安與投機的源頭。而民間投機的風潮與失控的金融政策匯集,又為台灣埋下另一場金融風暴的定時炸彈。
另一個困惑來自貿易對手國可能的報復與談判桌上的妥協,結果可能是台灣首次捲進一場國際保護主義與民族主義情緒抗爭的戰埸中。這些併發症混淆了人們對貿易的認知,也點燃了對貿易擴張的不安情緒。
只是形勢強於人,當台灣的出口工業已經占整個工業的一半以上時,台灣不但脫離不了對貿易奶水的依賴,這種依賴還將越來越深。未來,「台灣經濟的唯一出路,還是在對外貿易,」王作榮如此下結論。
顯然,貿易已經成為一把刀的兩刃,運用適當,它將繼續提供台灣經濟的生命泉水。處理不當,它將成為斲傷台灣經濟,乃至社會安定的殺手。
如何處理貿易出超以及接踵而來的金融、社會與國際保護問題,將是台灣未來迫切要面對的課題。台灣要如何把當初帶來生機的光明,轉化成通往另一條道路的明燈,而不是通往深淵的死亡之光?王作榮在此提供他的智慧。
四/一 出口第一
問:為什麼出口貿易對台灣的經濟發展這麼重要?
答:對台灣來講,出口不僅重要,甚至可以說是整個經濟的命脈。
我之所以如此強調出口貿易,主要有兩個因素,一個是主觀的,端看我們自己的意願如何;另一個是客觀的,由我們天生的自然條件決定。
就主觀因素而言,我一直認為,我們經濟發展的最後目標,是要建立一個富而強的國家,而要達到這個目標,我們就非得用最快的速度,建立一個大規模的高度現代化重工業以及所謂的高級工業,只有這種工業才能供給我們源源不斷的經濟力量,也就是我們的國力。
餬口工業
但是台灣現在的工業,大部分都是餬口工業,只夠我們小康溫飽而已。由於這一類的工業產品需要大規模生產,如果要發展重工業或高科技工業,以台灣國內的市場規模絕對容納不下,因此必須要以國際市場為對象,並且大量進口原料、機器設備及技術,來發展這一類工業。而這些都必須要有大量的出口才辦得到,沒有出口,一切都免談。缺乏出口的動力,整個經濟就會停下來。
另外,就客觀條件來說,我們都應該看得很清楚,台灣是一個缺乏資源的地區,唯一能賴以生存的要素便是勞力,這?我講的勞力,是指包括技術、勤勞、組織、推銷等在內的勞力。再加上我們的高級科技很落後,不能自己製造重要生產設備,於是基本經濟結構便定了型:進口原料及機器設備,利用勞力在國內加工,然後出口,再以出口所賺得的外匯,進口更多的原料及機器設備,製造更多的產品出口,這樣循環不已。
在這種不斷的循環中,台灣的經濟規模逐漸擴大,每人所得不斷提高,生活水準不斷改善,國內市場也隨著自然擴大。台灣經濟之能夠有今天,便是這樣來的。所以,在任何情況下,對台灣經濟而言,出口都是第一,沒有商量餘地。
問:但是最近兩、三年,出口太多帶給我們不少壓力。比如說,我們的貿易順差太大,外國頻頻對我們施加壓力;貨幣供給太多,國內物價蠢蠢欲動;結果對我們的經濟似乎都不太有利,我們是不是應該減少出口?
答:這些問題的癥結不是由於出口太多,而是在於兩個原因,這兩個原因跟既得利益階級與官員的勾結操縱有密切的關係。
第一,在整個循環的過程中,出口雖然暢通,進口卻被堵塞了,造成現在一面倒向出口的現象。從過去到現在,我們官員跟業者的心態、做法一直都是在堵塞進口。除了必需的原料跟機器設備外,其他貨物跟服務幾乎都不准進口。即使現在在美國的高度壓力之下,仍然不改這種心態與做法,有的話,也只不過稍微放鬆而已。
舉例來說,這一、兩年內,有一陣子國內汽車市場的新車竟然供不應求,買車的人受盡了敲詐勒索,糾紛層出不窮,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在全世界汽車都在尋找銷路,日本車、韓國車受到美國市場限制,苦無出路的時候,我們竟然還供不應求,讓購車者受到重大剝削,這就是壟斷國內汽車市場,不准外國車自由進口的結果。
假如我們真正開放國內汽車市場,准許外國車自由進口,那麼我們的汽車價格一定會大幅下降,而國內幾百萬輛機車也都會逐漸改成汽車。像這樣每年進口數十萬輛汽車,三、五十億美元的外匯就花出去了,而且這還只是汽車一項而已,如果其他產品能合理進口,怎麼還會有大量的出超?如果我們又進一步規定百分之七十或八十的進口汽車必須向美國、歐洲地區採購,對這些地區的不平衡貿易一定更能縮短一大截。
大量消費階級
台灣的經濟發展,已經到了大量消費的階段,真正大量進口的應該是消費品,如果真的如此,即使有出超,也應該很有限,又怎麼會產生這麼巨額的出超。但是我們的消費品進口占總進口的比例經常在百分之八左右,這不是我們的人民愛國或節儉,而是政府官員跟利益集團勾結,不准國內消費者有機會買外國消費品。
第二,在開發一個新的出口產品時,政府也許需要幫助企業,給予適當的獎勵。但是如果新產品已經開發成功,這種獎勵便應該取消。
然而事實卻不是這樣,我們對許多出口產品的獎勵幾乎都變成了既得利益者所有,不能碰,於是獎勵年年增加,對有出口能力的人錦上添花,讓他們更容易賺錢;對沒有出口能力的人,則用政府的力量讓他有出口能力。
這些都是在浪費國家資源、增加人民負擔,同時製造了大量出口的假象,讓不應該出口的都出口。當然,這又是政府官員跟利益集團聯手的結果。
所以,當前我們的出超問題,不在於出口太多,取消一切鼓勵出口的政府也不是解決之道,真正應該做的是打破政府官員與利益集團的勾結,讓應該進口的進口,不應該出口的不出口。
問:有一種說法認為,太強調出口工業的結果,會搶走國內大部分的資源,使得非出口工業無法充分發展,造成國內經濟的不平衡發展,是否真會如此?
答:一個國家的生產資源數量有一定的限制,顧此就會失彼,這在原則上是正確的。但這種說法應用到台灣的出口工業上,就要加以調整。
經濟結構現代化
第一,我們的出口工業中絕大多數都是出口加工業。這些工業所使用的機器設備是進口的,所使用的原料器材零件是進口的,所使用的技術,甚至一部分的高級技術人員也都是進口的。這些工業是右手進口原料,經過國內低廉勞力的加工,再從左手轉運出口,根本沒有用到國內多少的生產資源。
對於這種工業,我們只要把進口的大門打開,出口就可以川流不息,根本不會發生搶走國內生產資源的問題。當然,這些工業也會用一小部分國內資源,例如建廠的磚瓦、水泥、木材之類的,但是國內可以充分供應這類物資,不必擔心會短缺。
勞力是出口工業唯一大量使用的國內生產資源。由於出口工業的特快速發展,我們的確已經感到勞力的缺乏,和工資不斷上升的壓力。但這不正是我們希望的嗎?一方面工資不斷上升,可以改善工人的生活;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較高的工資可以促使我們的經濟結構迅速現代化。
第二,我們絕大多數出口工業都是由進口替代工業轉變而來的,現在國內主要的出口工業其實都是進口替代工業。所以台灣所有的主要工業,也都是非出口工業,除了這些出口兼非出口的工業外,我們到那?去找專門供應國內需要的非出口工業?在這方面我們應該做的,不是為了避免跟非出口工業爭取資源而限制出口工業,而是要拿出辦法來,讓出口工業在合理價格下,先充分供應國內市場,然後再盡量發展、盡量出口。
這些工業實際上是身兼兩種任務–進口替代品與出口,我們可以要求他們兼顧,而事實上政府與業者已經在這樣做。假如這些工業能夠在合理的價格下充分供應國內市場,我們有什麼理由限制他們出口呢?當然,這些出口工業的國內產品價格也在上漲,但這不是供應短缺的問題,而是生產成本與價格之間、國內與國際價格水準之間的調整問題。
醫治經濟病
問:那麼關於出超太多會增加國內貨幣供給,間接刺激物價上漲這個問題,又應該如何解釋?
答:從理論上講,出超會使國內貨幣供應量增加。但是,我們必須要了解貨幣供應量的增加有兩個主要因素,一個是民營事業貸款增加;另一個是外匯資產增加。
而外匯資產增加又有兩個因素:一是外人投資,包括短期資金流入;一是出超,所以出超只不過是幾個因素中的一個。
而這個因素也可以用大量投資、發展國內公共事業或是資本密集工業,增加進口來抵銷;也可以用選擇性的收縮信用、選擇性的發行公債或儲蓄券來抵銷;更可以用加強所得稅的徵收來抵銷,而不應該用砍掉出超,動搖國家經濟發展的基礎來抵銷。醫治經濟病,不能用頭痛砍頭,腳痛砍腳的辦法。那樣做,病雖然醫好了,但是也失去了生命。
問:進口太多會不會對一個國家的經濟造成不利的影響?
答:我們必須了解,自從有人類文明以來,就有分工合作,各自生產自己所專長的產品,然後彼此交換,以己之所有,易己之所無,這就是貿易。所以貿易並不是像一般人所想的,只求自己的產品出口,賣給外國,而不願別人的產品進口,賣給自己。
我們不能夠只希望賣豬肉給日本,而認為進口澳洲的牛肉便是天大罪惡,這是過去十八世紀重商主義的思想。假如全世界的國家都採取這種態度,第一個窒息而死的就是我們的經濟,我們不該將進口當作壞事。
不是有山就開礦
問:一個國家是否能達到自給自足,不仰賴進出口貿易的地步?
答: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看過一個完全自給自足的國家,總是會有一些產品由外國生產,然後再進口。而且愈是生產力強大、進步繁榮的國家,向國外進口產品反而愈多,例如美國、德國、日本這些經濟大國。相反的,那些愈是講求自給自足、不買外國產品的國家,愈是貧窮,例如大陸、印度、非洲國家等。
所以,作為一個進步的現代國家,我們必須要放棄生產不是自己所長、成本高的產品,這些產品可以從國外進口,我們應該集中生產自己所專長、成本低的產品,再出口這些產品,換取進口品。尤其重要的,不是有山就開礦,有水就養魚,有草就牧牛,而是要比較一下國內外的成本,再決定自己要生產什麼。
但是,在比較生產成本時,要注意的一件事,即是不但要比較現在的成本,而且要比較未來、長期的成本。例如說,現在生產汽車的成本高,但如果適當的發展後,將來的成本低,那麼我們便決定生產汽車。現在養牛的成本高,將來的成本也高,那麼我們便決定放棄養牛。換句話說,我們不僅要看該生產事業的現狀,尤其要看它的發展前途。
四/二 自由貿易的陷阱
問:談到貿易政策,我們常聽經濟學家們為了應該自由開放還是管制保護而吵鬧不休,到底那一種政策比較有利?
答:其實這兩個政策之間並沒有必然的關係,完全要看自己的需要而定,而且採取的政策,也可能會因時、因地、因各國背景不同而異。
例如我們最熟悉的亞當.史密斯的自由貿易學說,他提出這個學說的時間大約是在十八世紀後期,那時英國正好發生工業革命不久,當時英國的工業很發達,而且他們的技術遙遙領先其他國家,根本不怕跟外國競爭。
但是,一方面他們生產的工業產品需要國際市場來消化;另一方面英國的原料也很缺乏,必須從國外大量進口原料,因此自由的國際貿易對當時的英國是絕對有利無害。而當時已經盛行兩百多年的重商主義,由於對國際貿易阻礙重重,不能適應這種新的情勢,所以亞當.史密斯的自由貿易說一提出來,立刻受到英國人的歡迎。
但是,就在英國高唱自由貿易的同時,美國與德國並沒有盲目的跟進。德國的經濟及工業水準在當時還很落後,經濟學家李斯特針對德國的問題跟需要,提出了保護幼稚工業的理論,使得德國能夠在英國的強大壓力下建立起自己的工業。
另外,當時新成立的美國,雖然在學理上是繼承英國的衣缽,高唱自由貿易,但是實際上卻是高度的保護主義,在一九三○年以前,美國是世界關稅最高的國家。以後美國時而要保護工業,時而要保護農業,一直到今天為止,美國從來沒放棄過保護主義。
層出不窮的方法
第二次大戰後,與世界銀行及國際貨幣基金同時籌畫設立的,還有一個以促進國際自由貿易為宗旨的機構––國際貿易組織,也因為美國國會擔心會損害到自己國內的產業,拒絕批准當時各國所達成的協議,而宣告流產。
非常諷刺的一件事,是我們的學生到美國留學,學到了美國理論,忘記了美國政策,回國以後,動不動就要將教科書上面的那一套自由貿易公式搬出來說教,而從來不問美國的實際政策如何。這種政策,也會隨著時間及國際經濟的情勢而改變。像英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國力衰退大不如前,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倡導自由貿易的工業強國了。
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不久,世界各個主要國家相繼發生經濟危機,一直到第二次大戰結束後的幾年,各國採用限制自由貿易以保護本國利益的辦法,更是層出不窮。例如進口管制、外匯管制、複式匯率、商品協定、支付協定、雙邊協定等等,都是那段期間最常見的保護方法。而採取這些保護政策的幾乎都是進步國家,共產國家則是用國營貿易控制一切。
我們不要天真的以為這些進步國家真的在遵行自由貿易法則,這些國家真正遵守的法則是:當他們自信有能力吃你時,自由貿易政策;當他們認為有被你吃掉的危險時,保護政策。
至於保護的方法則看需要而定,關稅能勝任就用關稅,管制進口有效則用管制進口。像歐洲共同市場限制外國農產品輸入,美國立法紡織品設限,都是最實際、最明顯的例子,日本更是靠這套辦法起家。
問:就台灣的情形跟需要,保護好?還是自由開放好?
答:還是要看階段的演變跟我們自己的需要。
早期台灣的貿易對象,在日據時代是以日本及大陸為主,台灣與日本的貿易比較多,與大陸的貿易比較少。但光復以後,台灣跟日本的貿易完全切斷,與大陸的貿易則逐漸開展,隨後大陸淪陷了,於是台灣的對外貿易到此全部中斷,變成一個孤島。
民國三十八年政府遷來台灣時,台灣的農業和工業發展連基礎都談不上,農業無法自給自足,工業則在二次大戰時給炸掉了,但是政府對進口的限制卻很嚴格,只是那時的目的,並不完全是為了保護工業或農業,而是因為外匯短缺。
當時國內物資非常缺乏,如果能夠開放進口對穩定經濟應該有限大幫助,但是在外匯不足的情況下,進口限制反而十分嚴格。這時候政府採取的貿易政策主要有兩項,第一、緊縮進口,節省外匯;第二、加強出口,賺取外匯,並且積極加強對日貿易。
台灣當時對日本輸出米、糖、鹽、煤等基本農產品,再從日本進口棉布、肥料等原料,所以對日的貿易是出超;而跟美國的貿易只有單方面的美援關係,因此對美貿易是高度入超,和現在剛好相反。但是當時並沒有發生自由和保護主義的問題,完全根據雙方的需要發展。
取消補貼措施
一直到民國四十九年左右,台灣對外貿易才開始轉向保護主義,主要是因為那時台灣的紡織工業已經起步,外匯也逐漸累積。因此如果我們真要說台灣有保護主義的話,也應該是從民國五十年才開始,而且保護的程度非常輕微。
至於獎勵出口、低利貸款、減免稅捐這些補貼措施,一直到民國五十年代政府才開始採用,這些措施在當時的確有需要,對以後台灣經濟的發展也很有幫助,在保護政策之下,許多產業發展了起來,出口也快速成長。但是隨著經濟發展逐漸擴大,經濟環境也跟著改變,國內許多產業如紡織、家電等,早就能夠大量外銷並在國際上競爭,這時候國內的保護早就應該撤除。換句話說,關稅要大幅降低,關稅障礙非得要全部取消,讓產品在國內外自由流通,這樣一方面對國內消費者有幫助,而且對產業也沒有傷害。
事實上,以台灣目前經濟發展的力量來看,所有獎勵出口的措施都應該取消,所有妨害進口的管制障礙也都應該撤除。如果產業已經有出口能力就不需要獎勵,沒有出口能力的硬要獎勵出口,等於是政府透過強制力量,把我國的經濟資源拿去補貼外國的消費者。
所以,我們看自己的貿易政策,其實也不脫離一個原則–完全看自己的需要。早期當我們的經濟跟工業水準都還很落後時,我們就必須用各種方法來保護產業,因為不如此,我們自己的工業根本發展不起來。
但是到現在,我們的工業跟經濟都發展起來了,就必須採取比較自由開放的政策,而事實上,自由開放的政策對我們也絕對有利。縱使我們自己不這麼做,客觀的經濟情勢也會逼我們這麼做。這也就是為什麼最近幾年我們天天喊自由化、國際化。從長期來看,這才是台灣唯一的一條生路。
問:為什麼自由化、國際化對台灣將來的經濟發展這麼重要?
答:所謂自由化,一般可以分成兩方面,一個是商品貿易的自由化;另一個是開放國內的投資市場,包括製造業、服務業和金融業在內。
先從商品貿易的自由化來看。商品貿易自由化,第一個直接得到好處的,是我們的消費者。因為過去國內消費品的價格,常常被少數既得利益者或業者抬高到不合理的程度,通常相當於國外同類型產品的二至三倍,這是犧牲全國消費者的利益,來供養餵肥少數既得利益者,結果是財富集中在這些少數人身上,造成絕對的不公平,也違反了我們立國的民生主義原則。
經濟升級‧國力強化
再從開放國內投資市場來看,我從很早就主張,台灣經濟一定要對外開放,而且認定這是台灣經濟的唯一出路。在台灣目前的情況下,要國內民間大量投資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而要民間大量投資風險性高的新產業,或需要大量資本與技術的產業,更是不可能的事。
按照目前的情形演變下去,台灣優良的人力資源,將會因為沒有適當的投資配合,而發生大量閒置或不能充分利用的現象,這種浪費是我們不能承擔的。而且那些受到保護的工業由於缺乏競爭,一定會不求長進,慢慢腐化,這不僅會毀了受保護工業的前途,也會危害整個國家的經濟。
所以,我一直希望引進外來資金跟技術,藉著他們的管理與技術,配合我們的優良人力資源,建立起一些新的和高級的產業,如此一來,不僅我們的人力資源能夠得到充分利用,最重要的是,能達到我們經濟升級和強化國力的願望。而要引進外資及外來的技術的先決條件,就是我們的經濟要先能自由化跟國際化。
另外一個我們沒有辦法控制的因素,就是世界保護主義的壓力了。雖然將來許多國家都可能或多或少採取一些保護措施,但是,像我們這樣同時用嚴格限制進口跟高關稅作雙重保護的國家,可以說少之又少,這種高度保護政策一定會引起其他貿易國家的反應跟對抗,到頭來我們只會得不償失。幸好這種雙重保護現在已在大量取消之中。
問:香港和新加坡是兩個很發達的自由貿易區,你認為我們能做到像它們那樣的地步嗎?自由貿易區的設立對我們的經濟有沒有好處?
答:台灣的許多條件都跟這兩個地方不同,例如地理位置、歷史背景以及時代因素。造成這兩個地區繁榮的條件,並不一定對台灣也有利。我們必須了解,進步國家設立自由貿易區的真正目的,並不在求本國的繁榮發展,而是便利世界貿易區的國家而言,頂多是得到一點有利的影響而已。
一個國家要發展經濟使社會繁榮起來,關鍵並不在於有沒有一個自由貿易區,主要還是看整個國家的發展條件,例如良好的投資環境、強有力的政策執行等等,只靠一個小小的自由貿易區,是沒有辦法讓一個國家經濟發達的。
問:香港大限的問題已經使很多港資往外尋找出路,自由貿易區是不是有助於吸引港資來台?
答:這個想法太過簡單。第一,香港資金及企業究竟來不來台灣,有多少來台灣,取決於許多更重要的因素,跟我們有沒有自由貿易區並不是太重要;第二,假如港資及企業來台,一個自由貿易區未必能容納得下;第三,即使容納得下,我們也不能將港資跟企業限定在自由貿易區內。
這並不是說我們對香港的資金、企業家,乃至香港同胞可以不必關心。相反的,此時政府更應該公開的宣布,在阻止中共利用機會擾亂台灣的政治、社會以及經濟安定的前提下,歡迎港胞、港資及企業來台,他們可以在台灣任何地方定居,經營任何他們認為適當的合法事業。政府不必刻意獎勵,當然也不能歧視他們,一切跟國內人民平等,如此一來絕對比設立自由貿易區來得大方、得體跟切合實際。
問:你曾經提到,國旗可以隨貿易而至,現在跟我們有正式邦交的國家,只有二十幾個,對於其他跟我們沒有邦交的的國家,我們應該怎樣開拓跟他們之間的貿易?
重新找出路
答:我認為必須要做到幾件事:
第一,在基本策略方面,我以前主張跟無邦交國家的經濟來往,應該儘量由民間組織出面。即使一些必須由政府出面做的事,例如領事簽證及各種證明文件的核發、出入境的批准,都可以設計特殊的格式,完全授權民間組織辦理,而它的效力可以用明文規定,這是因為怕政府力量打不進無邦交國家。現在我們在無邦交國家廣設非正式的政府機構或變相的政府機構,十分成功,當然以現在的方式為宜。
第二,如果要民間擔任主要的橋樑,兩種民間組織是不可缺少的。一種是民營的貿易機構,一種是協助民營貿易的金融機構。金融機構力量大,活動方便,但是要在無邦交國家設立分支單位不容易,所以應該以貿易機構為主。
這些機構應該純粹由民間出資,政府只站在贊助的地位,可以給他們一些特權享受,以補償他們為政府服務所負擔的成本跟犧牲,但是政府千萬不可以加入股份,這樣會影響了民間組織的地位。
第三,尋求與國外民間組織的合作。我們的民間組織在無邦交國家活動,當然會有許多不方便,會有許多無謂的困擾,為了解決這些問題,我們不妨在當地找一些有聲譽而且對我們態度友善的民間組織合作,使他們在業務上成為我們的代理人,在跟當地政府及民間辦理交涉時,成為我們的發言人及權益的維護者。
四/三 未來的貿易方向
問:現在台灣對外貿易有一個很不平衡的現象,那就是對美國順差很大,對日本卻是長期逆差,為什麼會演變成這種局面?
答:這是我們基本經濟結構造成的。
我們大部分的工廠一向都從日本進口很多機器設備、零件、原料和技術,然後在國內設加工廠製造加工,再包裝、裝配。這些生產出來的產品,一小部分是供應國內的市場,大部分則是出口到國外,尤其是美國。
但是,在我們從日本進口,再出口到其他國家的過程中,有很大一部分要經過日本的貿易商,在國內加工時,也有無數的小廠要靠日本融通資金,由於我們從日本源源不斷地進口,形成對日貿易的逆差,在加工裝配之後,又源源不斷地輸往美國及其他市場,形成出超,我們的整個經濟就是這樣繁榮發展起來的。
事實上,台灣經濟能有目前的發展,日本有很大的貢獻,但是這種沿襲已久的合作方式也使台灣變成了日本的加工區。從日本運輸原料到台灣,在台灣加工後,再輸往美國,成為一條單行道。
增加對日出口
問:要如何改善台灣跟日本間貿易不平衡的現象?
答:對日本貿易的逆差是不太可能在將來改變的,也不必改變,如果硬要改變、要平衡,那也得先改變我們的經濟結構,但是這是十分遙遠的事情。為了平衡逆差勉強改變,只會對我們自己的經濟不利。
其實日本產品本身有它的競爭能力。一般來說日本產品的成本都比較低,使用起來也比較方便,我們找日本人買機器設備及技術,也比找歐美人要方便得多。所以將來我們經濟越發達,從日本進口的東西也必然會大量增加。例如我們的高速鐵路、地下鐵、電訊設備,就有可能要從日本進口。對於這種必需的進口,我們不必害怕,因為它們比較便宜,買便宜的東西,沒有什麼不對。
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如何增加對日本的出口。不過,增加對日出口的目的,並不是在於平衡兩國之間的逆差,而是要擴大我們的出口產品市場,加速我們的經濟發展。
其中可以出口的包括農產品及一部分的輕工業產品。至於方式,則可以透過與日本商人合作。雖然日本商社會想辦法從中剝削阻撓,但是我們還是可以得到一點好處。日本人做生意一向有一個原則,它雖然會剝削你,但是一定會讓你有錢可賺,不會讓你賠錢做生意。
日本絕對是台灣將來可以開闢的一個大市場,關鍵就在於我們能不能適應日本市場的需要,這就得跟日本人合作。過去因為美國市場太容易進去了,所以我們忽略了日本市場的開發。
其實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最先跟日本人做生意的就是台灣,但是目前韓國和大陸對日本的出口成長卻都比我們快,這證明我們的努力還不夠,而且就語言及民間交情而言,台灣在開拓日本貿易上,占很大的優勢,空間也很寬廣,我們不應該輸給別人。
中美貿易關係
問:這一、兩年來,台灣跟美國之間的關係,因為貿易問題而變得十分敏感、緊張,美國甚至要採取報復的地步,很多人說這是因為我們輸出太多的東西到美國去,侵占了他們的市場,你認為呢?
答:貿易順差只是問題的表象。這一兩年內,台灣對美國的順差平均維持在一百多億美元,這雖然是一個相當大的數字,但是,在美國對外貿易的總逆差中,這個數字所占的比例並不很大。所以這可能是一個問題,但並不是美國人最關心的中美貿易問題。
美國所關心的是,許多阻礙美國產品進入我國市場的關稅及非關稅措施,以及一些嚴格的投資限制,是一種不公平的待遇,才假借順差的理由,對我們不斷施加壓力,逼迫我們開放進口。
其實,開放進口以後,美國貨品是否就源源而來?貿易差額是否消失或大幅縮小?答案是否定的。雙方的貿易差額甚至可能繼續擴大,像香港與新加坡一樣。這一點美國人不是不知道,而知道卻又要壓迫我們開放進口,這就完全是一種心理因素了,他們厭惡我們這種自私的作風,只喜歡進攻別人的市場,不讓別人來分享我們的市場。
那麼,我們是否大幅度開放進口呢?答案也是否定的,理由是既得利益階級的力量太強了,政府沒有這麼大的魄力。
問:既然開放進口不能減少對美國順差,我們要採取什麼方法來減少貿易不平衡帶來的壓力?
答:我們必須做的,就是要想辦法分散市場,減少對美國市場的依賴。雖然在短期內我們因為經濟結構的關係,不可能改變對美國的順差,但並不表示我們可以長期維持大量的順差。長期順差一定會使美國人對我們產生反感,逼迫台幣繼續升值,妨害我們對其他國家的貿易。
另外可以做的事,是大量向美國採購物品,例如機器、技術等。在這方面,民間企業剛開始或許會覺得不太適應,因為過去做慣了單向的生意,習慣了從對方賺錢,但是政府在這方面卻可做很多事。
只是增加對美國進口,做起來效果可能不大。原因之一是美國產品的成本都很高;另一個原因是,很多我們想買的產品,例如高科技產品,他們都不肯賣,而不是高科技的東西,如耐久品的汽車、冰箱等,我們又不需要向他們進口。
問:如果增加對美國的投資,可以減輕它對我們的壓力嗎?
答:我對這個方法從不表樂觀。
因為第一,國內賺錢容易。到現在為止,我所看到世界上最容易賺錢的地方,台灣至少是其中之一或者名列第一。只要國內容易賺錢,除了極少數例外,就不會有太多的人願意到國外去冒風險。
第二,到美國去從事工商業建設性質的投資,超過了台灣絕大多數資本家的能力。除極少數人以外,我們的資本家只會到美國從事投機性的房地產買賣,或者從洗衣店與餐館升格到汽車旅館及經營雜貨店,要想大規模的從事建設性的工商業投資,還有一大段路走。
問:我們常把歐洲列為我們分散世界市場的第一個對象,究竟歐洲對我們有多重要?
答:我覺得這幾十年以來,我們在國際關係上的最大敗筆之一,就是忽視了歐洲這個地區。
我們看歐洲菁華地帶,也就是由歐洲主要非共產國家所組成的歐洲共同市場,這個地區無論在面積、人口以及國民所得總值各方面,實際上都已經超越美國。而在科技方面,許多現代的重大發明也都來自這個地區,再被美國用在商業用途上,無論理論與實用,他們的水準都不應該在美國之下。而歐洲文化之悠久,人民生活舉止與素養之深厚,政治社會之安定和諧,與外交手腕之靈活,在全世界都應該是名列前茅。即使以現在的國際現勢而言,我們看起來好像只有美蘇兩強在爭霸,歐洲國家生存在夾縫中,顯得軟弱無力,但實際上他們是處在平衡的地位,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即使美蘇也不敢忽視他們的力量。這樣重要的地帶,照說我們應該要非常重視才對,但事實上我們卻最不重視它。
我們常抱怨美國人重歐輕亞,我們自己卻是不折不扣的重美輕歐,甚至將所有雞蛋放在美國這一個籃子?,不但政治上如此,經濟、文化交流上也是如此。所以每次國際局勢對我們不利的時候,首先跟我們斷交的總是這個地帶的歐洲國家,而以後在各種國際場合,最常給我們種種阻撓與困擾的,也是這些國家。
這些國家都是民主古國,崇尚自由,唾棄暴政,他們會採取這樣不好的態度,不是蓄意報復我們平日的輕歐重美政策,便是長久隔閡之下,不了解我們的情況。但是,不論是那一種情形,或是另有其他原因,都是我們咎由自取的成分居多。
問:那我們要怎麼樣打開對歐洲貿易的僵局?
答:就現在我國面對的國際經濟情勢而言,由於對美貿易出超太大,壓力不斷增強,我們勢必要另外開闢市場,而其中以歐洲市場最為穩定可靠,應該列為優先對象。但是,開拓對歐貿易並不容易。我認為我們可以先從幾件事情做起。
首先,派遣第一流的年輕外交官跟經貿官駐在歐洲,假如情勢許可的話,盡可能多派人員、增設機構,慢慢打通非正式的外交跟經貿管道。在平等互惠以及給對方各種有利的機會下,要求對方取消或至少減少對我們的不合理、不公平限制。
歐洲目前不但有很多這類限制,而且大部分都具有敵意。我知道做到這樣會很辛苦,但是這?的關鍵,在於對方在我國是不是有重大經濟利益,假如有,便很容易做到。
緊接著的一個措施,便是敞開大門,歡迎這些國家的大企業前來投資,尤其是投資科技密集的產業。當然,我們要敞開大門,便要對所有的友好國家敞開,而不是只對這些歐洲國家而已。但是,我們可以針對歐洲國家的情形以及我們的需要,單獨設計一些投資及其他合作計畫,透過民間企業向這些國家的重要企業推銷。
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那便是國內人才的培養與相關機構的設立,這是推展對歐洲經貿關係能否成功的關鍵所在。只是到目前為止,政府在這一方面的努力幾乎是空白的,即使這一類的機構已經設立,在經費及人事的配置方面,也沒辦法應付實際需要。
問:對於跟中國大陸之間的經貿往來,我們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態度?
答:從經濟上看,大陸絕對是一個很大的市場,對我們的影響也不小,我們不能故意地迴避、忽視它,而是應該有計畫、有政策地推動跟大陸之間的經濟與貿易往來。這?的問題不在經貿有無利益,而在如何保障我們的安全。
但是,政府對大陸的政策或個人的投資及貿易,現在都顯得凌亂不堪,沒有一個明確的計畫或政策在推動。所謂明確的對策,即是經貿開發到何種程度而不會影響台灣安全。我們的商人到大陸做生意的心態,大部分都是想賺一筆就跑,不像日本人都是有系統地在做。
至於大陸方面,把經濟搞好至少是中共未來幾年內最重要的目標,所以他們應該會很歡迎台灣去投資做生意,因為這對他們經濟發展有幫助。但是有一點要注意的是,我們既然要賣東西給人家,就不應該阻止對方賣東西給我們,貿易是雙方的。
問:跟大陸之間的經貿往來,政府應該有什麼樣的政策?
答:政府絕對要有政策,而且要越明確、越系統化。像我們還沒有開放大陸探親之前,原來的政策是三不政策,現在開放了,就應該有另外一套政策配合。
至於政策的制定,當然要看大陸上的情形。對方賣東西來台灣,我們不應該限制太嚴。我們到大陸去做生意,也不必再講什麼間接、直接,既然開放了,民間要過去,政府是絕對擋不住的,何不放手讓民間去做。只是民間企業要注意的是,不要再像過去一樣一窩蜂,只想投機性地去賺一筆,應該有系統、有計畫地去開發拓展大陸市場。
問:東南亞國家會不會成為台灣未來的一個重要市場?
答:依我的判斷,東南亞國家並不是一個重要的市場。主要是因為,這些地區的經濟還是很落後,國民的消費能力並不是很強。另一方面,東南亞幾個國家的政治及社會也都不很安定,我們跟他們做生意往來,必須要很小心。
問:你能不能為台灣未來的貿易方向做一個總結?
答:如果要替台灣未來的貿易遠景描繪一個藍圖,我認為,台灣首先要做的是,加強對日本的出口,同時想辦法分散對美國的出口,這兩件事要同時做。
大陸是一個可以開拓的市場,政府必須要政策明確地發展兩岸的經貿關係,民間則要長遠、有計畫地做生意,我們的商人可以大方地過去,但是我們也必須要允許他們的產品賣到台灣來。
至於歐洲市場,規模雖然很大,但是短期內,我們恐怕沒有能力突破目前的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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