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主教,兩位方才談到達賴喇嘛流亡時期吃了多少苦。但種族隔離期間,您和您的國家同樣備嘗煎熬。而且就連私底下,您也得對抗癌症病痛,應該說,您現在就在對抗它。很多人生病是很難感到喜悅的。您卻能一邊面對痛苦一邊保持喜悅,為什麼您做得到?」
「我受到很多人的幫助,我明白自己並非孤獨的個體,而是一個善良群體的一員,這是一件好事,對我幫助很大。如同剛才所說,向外尋求喜悅,最後並不會感到喜悅,你會發現自己是在閉門造車。人就和一朵花一樣,花開,綻放,真的都有賴於他人。而且我認為有些苦,即便是劇烈的痛苦,也是人生不可少的調味料,至少能夠培養人的同情心。」
「你知道嗎,當初曼德拉(Nelson Mandela)入獄時還很年輕,幾乎可說是血氣方剛、勇猛好鬥。他成立非洲民族議會黨,自己是黨內武裝派成員的領袖。他在牢裡待了二十七年,很多人會說:天啊,二十七年,多浪費。大家想必很意外我居然會說:不,那二十七年相當必要。必須有這段時間來沉澱糟粕。牢裡受的苦,使他變得寬宏大量,願意傾聽。領悟到他視為仇敵的那些人,一樣是人,一樣有他們的恐懼與希望,只是被身處的社會形塑出如今的模樣。假若沒有那二十七年,我不認為我們能看到這樣一位有同情心、有雅量、有能力設身處地為人著想的曼德拉。」
種族隔離時期,種族主義的南非政府將曼德拉及其他多名政治領袖關入大牢,大主教成為反種族隔離運動實質上的代表。身上有聖公會牧師袍,以及一九八四年獲得的諾貝爾獎保護,大主教得以持續推行運動,終至結束南非對黑人及其他有色人種的壓迫。在那段血腥鬥爭的歲月,他埋葬了數不盡的男女和孩童,但始終不厭其煩地在葬禮上宣講和平與寬恕。
曼德拉獲釋出獄,選上南非自由政府首任總統後,大主教被延請成立知名的「真相與和解委員會」(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希望找出和平辦法,處理種族隔離政策的暴行,開拓一個沒有報復懲罰的嶄新未來。
「而且,說來有些弔詭,」大主教繼續說道:「我們如何面對人生中看似最陰暗的阻礙,才會決定我們成為怎樣的人。如果認為一切都令人絕望,我們最後只會變得壓抑刻薄,對所有事情感到憤怒,只想把所有事物搗毀。」
「我剛才提到母親和生產,其實似乎也是一個很好的比喻。說到底,美好事物的到來,總會伴隨一定的痛苦、一定的挫折、一定的磨難。這是萬物自然的道理,這是宇宙成立的法則。」
後來,我聽到產前研究專家帕提克.沃華(Pathik Wadhwa)的說法,大感驚奇。他說在類似情況下,的確有一種生物法則。原來,刺激胚胎在子宮內發育成長的,正是壓力和反作用力。除非有足夠的生物壓力刺激,否則人體幹細胞不會自行分裂,形成個體。沒有壓力和反作用力,永遠不會出現像人類這樣複雜的生命型態,我們也永遠不會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你如果想當一個好作家,」大主教總結道,「老是出門去看電影吃甜食,不可能當得成。你一定得坐下來寫,過程可能非常辛苦,但不這麼做,也不會得到好的結果。」

(圖片來源:Tenzin Choejo)
承認自己會痛
大主教的話道理深刻,但當下我忍不住想重提他先前對達賴喇嘛說過的事。明白痛苦的價值是一回事,但在生氣沮喪或痛苦的當下還要記得這一點,恐怕又是另一回事。「大主教,假設你帶著我們去醫院,醫生給你打針,做各種檢查,很痛又很不舒服,等結果還得花很長一段時間。你心裡會怎麼想,才不會生氣抱怨,或者自憐自艾?照你說的,即使面對這種困難,你也能選擇保持喜悅。具體方法是什麼?」
「我想,我們不應該讓大家在痛苦的時候覺得有罪惡感。會痛就是會痛,你必須承認自己覺得痛。但事實上,即使是在那樣的疼痛當中,你還是能察覺護士照顧你時的溫柔,也看得出即將替你動手術的外科醫生的技術。但也有些時候,疼痛會強烈到你完全看不見這些事。」
「重點是,不要有罪惡感。我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感受。情緒本來就會自然冒出來。」人對於自己的情緒有多大的控制力?針對這一點,往後一個星期大主教和達賴喇嘛的看法始終分歧。大主教認為罕能控制,達賴喇嘛則說,我們的潛力超乎自己的想像。
「有些時候,人難免會深陷痛苦,」大主教繼續說。「基督教傳統要我們把自身的苦痛奉獻出來,與救世主的苦痛合而為一,從而用它來改善這個世界。這的確能讓人不再那麼自我中心,多少能讓人看到自身以外的周遭,而且也讓痛苦變得可以忍受。你不一定要有特定信仰,也一樣可以說:嘿,我生病能上醫院,有醫生看診,還有合格的護士照顧我,我這不是很幸運嗎?這麼做大概就是踏出自我中心的第一步,不再一心只想著我、我、我。你會慢慢意識到,原來這其中不只有我一個人。看看那麼多其他人,有的人說不定正承受著更大的痛苦。這就像是被放進烈火熔爐,才能淬鍊成金。」
達賴喇嘛打岔進來,強調大主教所言不假:「太自我中心的想法,是痛苦的溫床。關懷他人的平安喜樂,才是快樂的泉源。我沒像你經歷過那麼多身體病痛,但是有一次,我人在菩提伽耶(Bodh Gaya),預備進行一連串重要的法會。菩提伽耶就是佛祖當年悟道成佛的地方,是佛教徒朝聖的聖地。
「現場大約有十萬人來聽說法,但我忽然腹部一陣劇痛。當時沒人知道是我的膽囊出問題,但都勸我立刻就醫。疼痛一陣陣襲來,痛得我冷汗直流。我們必須開車到帕特納(Patna)才有醫院,那裡是比哈爾邦(Bihar state)的第一大城,車程要兩個小時。車子一路行駛,沿途經過無數貧窮的景象。比哈爾邦是印度最貧窮的邦。我透過車窗看見小孩子沒有鞋穿,我也知道,他們一定沒能受到良好的教育。之後就在快到帕特納時,我看到一名老人躺在一間草屋底下,頭髮蓬亂,衣服骯髒,看來是病了,沒有人照顧他。他看起來真的奄奄一息。往醫院的一路上,我都在想這名男子的事,感受到他的痛苦,因而徹底忘了自己的疼痛。單純只是把注意力轉到另一個人身上,我自己的疼痛就減輕了許多。這說明同情心在生理層面也能發揮作用。
「因此你說得很對,自我中心的態度會引來問題。我們有必要照顧好自己,但不能自私自利。人若不為自己想,也活不下去,這是不得已的事,但我們應該聰明地為自己想,而不是愚蠢地自私。愚蠢自私的意思是,你只想到自己,不在乎別人,甚至還欺侮別人、剝削別人。事實上,照顧、幫助他人,到頭來才能發現屬於自己的快樂、擁有快樂人生的方法。這是我所謂的聰明地為自己想。」
「你很有智慧,」大主教說:「我不會只說你很聰明,你很有智慧。」
痛苦源於對自己執著
佛家修養心性的方法,藏語稱之為「修心」(lojong),是達賴喇嘛所屬的信仰傳統中重要的一環。早在十二世紀彙編的《修心》文本中,就有一條根本大意,與達賴喇嘛和大主教說的相互呼應,認為人必須看向自身之外:「眾法同歸於一,即平伏我執。」(All dharma teachings agree on one point——lessen one’s self absorption)。
文本闡述,當我們一心執著於己,就註定不快樂:「靜心想想,人如果太專注於自己的重要,太執迷於分辨自己是好是壞,就會備受煎熬。執著於想要的東西,逃避不想要的東西,並不會帶來快樂。」文本並載錄了那句忠告:「恆持歡喜心(always maintain a joyful mind)。」
那麼,歡喜心又是什麼?金巴為這部深受推崇的經文寫過譯註,他在我們籌備這次行程時曾經解釋道,喜悅是人的基本天性,每個人都能領會。可以說,我們對快樂的嚮往,某方面就是在嘗試找回心靈最初的狀態。
佛家似乎相信,喜悅是一種自然狀態,但感受喜悅的能力也是可以習得的技能。例如聆聽,很多事情取決於我們把注意力放在哪裡:注意自己的苦,還是別人的苦?是注意我們自認為的不同,還是人與人之間無法斬斷的連結。
科學界對於人培養喜悅的能力,研究還不如培養快樂的能力深入。一九七八年,三位心理學家,菲力普.布利克曼(Philip Brickman)、丹恩.柯慈(Dan Coates)和朗尼.亞諾夫布曼(Ronnie Janoff-Bulman),發表了一篇具有重大意義的研究。他們發現,樂透中獎者並沒有比因為意外而癱瘓的人快樂。這篇論文和後續的研究發展出一套理論,認為人都有一個「設定值」(set point),決定他往後人生快樂的程度。換言之,我們會漸漸習慣任何新的情況,最後一定會回到一般快樂基準。
不過,心理學家索妮亞.柳波莫斯基(Sonja Lyubomirsky)更近期的研究認為,人的快樂可能只有百分之五十決定於基因或性格等恆定因素,即前述的「設定值」。另外百分之五十,則是由各種環境因素加在一起,或由人的態度和行動所決定的。前者我們的掌控有限,後者卻大半由我們掌握。根據柳波莫斯基的看法,三個對提升快樂影響最大的因素分別是:我們以樂觀看法重新檢視情況的能力、心懷感激的能力,以及我們是否選擇成為善良慷慨的人。這些恰恰是達賴喇嘛和大主教先前提過的態度和行為,也是喜悅的核心支柱,日後他們還會再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