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輪到我去分院的急診室值班，由於車程約一個多小時，所以必須比平常更早起床準備，以免交接班遲到。值夜班的急診醫師違反正常生理時鐘、犧牲睡眠，體力及精神都已十分疲憊，有人適時接手，不論對照護品質或病人安全都十分重要。就像接力賽跑，再會跑的選手也無法單獨跑完全程，需要在體能耗竭前，趕快交棒給其他等待出發的選手，以團隊合作來達成任務。
上了醫院的交通車，我開始閉目養神，眼睛再睜開時，映在眼前的景色，已經從高聳的建築、車水馬龍的街道，轉換成綠油油的稻田以及簡樸的民房、農舍。
其實鄉下的急診室和都會型的急診相比，工作量算是輕鬆，可是壓力一點都不能免。由於每日的病人量不多，醫院考量成本效益，往往只安排一位主治醫師。還好大部份的時間都應付得來，但如果同時進來二至三位病患，忙不過來的窘況就會出現，如果偏偏又碰到比較危急的病人，或是個性較急躁、不耐等候的家屬，場面就會更加混亂。
地區醫院級的急診室，通常一個大夜下來，病情穩定的病患都可以在症狀改善後回家；而需要住院的病人也可以很快住進病房，留在觀察室的病人常常剩不到幾位，所以交班起來就特別快，這和大醫院動輒數十位待床病人相比，可真是天壤之別！一接班後我將留下來觀察的病人重新看過一遍，並陸續安排下一個步驟，有時還可抽空和病人及家屬噓寒問暖一番，反正大家都暫時回不了家嘛！
求醫也有城鄉差距
就在和一位病人及家屬聊得正起勁時，遠方救護車鳴笛的聲音愈來愈靠近，大家匆忙起身準備。從救護車抬出來一位七十幾歲的老先生，而陪伴他的則是位老太太。從他們黝黑的皮膚可以猜出老夫婦這輩子大概都在田裡工作，這在鄉村的醫院十分普遍。從兩人簡樸的衣著與沾滿泥巴的拖鞋，看得出來生活十分清苦；兩老同行顯示兒女必定出外工作不在身旁，甚至可能遠在他鄉。
醫生比較希望有機會跟年輕的家屬說明病情，因為老人家多半聽力不好，也不太容易了解醫生在說什麼。但和老人溝通也有好處，不管你怎麼說，他們都會點頭，哪怕不小心說了醫學專業的用語，甚至順口說出英文，他們還是會微笑點頭，不會有任何意見或疑問。我走到床邊詢問病史，並開始做必要的理學檢查。
我回頭看一看老太太，期待她能提供有助於釐清老先生病情的訊息，卻瞥見她緩緩低下頭，以瘦弱、滿是黑斑的手，從腰前掏出一個看來是自己用剩餘的布車成的小包包，緩慢地掏出兩千元交給救護車公司的司機，小布包瞬間就因空無一物而塌了下去。
司機似乎也清楚地看到這一幕，只見他猶豫了一下，並沒有把錢立即放入口袋，反而用憐憫的眼光瞧了老太太一眼，接著便從剛剛才接到手的兩千元中抽出一千元還給老太太，之後老太太就不斷向司機先生點頭，還連連說著：「謝謝！謝謝！」直到司機走出急診。
看到眼前這一幕，內心十分震撼。相較都會區一擲千金的奢華生活，沒想到在同一塊土地上的另一處，竟是截然不同的情境，讓人不禁感慨人口老化的鄉下除了求生困難外，連求醫都有不對等的待遇，只能用「富者愈富、貧者愈貧」來形容這種城鄉差距產生的現象。
沒錢回家怎麼辦？
幾天後，我在自己醫院急診值班，碰到一位從鄉下地區醫院急診轉過來的病人，轉診的理由是做完胸部電腦斷層後，懷疑病人有主動脈剝離，可是又沒有心臟血管外科醫師可以協助，所以建議轉診做進一步治療。只是我再怎麼看外帶的電腦斷層，就是看不出有主動脈剝離。我當下拜託救護車司機別急著走，然後直接拿片子找放射科主任討論，結果兩人的答案一樣，並沒有主動脈剝離，這對病人當然是好消息。
因為病人並沒有任何不適，初步檢查後也不需住院，而陪老先生來的老太太也認為路途遙遠，能回原醫院照顧比較方便。於是我和該院的值班醫師聯絡，對方回覆說，只要不是主動脈剝離，他們就有能力照顧。
就在準備回去的時候，老太太突然面有難色地輕聲告訴我，沒帶那麼多錢再付救護車回程的車資，不知道怎麼辦。原來從鄉下來到這裡已經花了四千多元，算一算回程又是四千多元。想不到一個不算周延的轉診就要花掉家屬快九千元，大家知道後都有些於心不忍，決議幫忙補足回程不足的車資。
台灣還是有許多醫療資源十分貧瘠的地方，照顧這些地區的醫療是政府的責任，但偏偏許多縣政府的財力不足以承擔這些業務。只能期待這些老化的鄉鎮能逐步恢復生氣，不要讓老阿公、老阿婆過那麼辛苦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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