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菸樓裡迷路
「鳳林的慢是一種很本質的生活樣貌，並非刻意的塑造，可能因為環境地理條件的關係，或是族群個性，不小心跟這個世界『脫隊』了，但也是活得好好的啊！那就這樣繼續下去吧。」北林三村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同為慢城初始發起人的李美玲，輕鬆愜意地道出台灣第一個被慢城聯盟認證為「國際慢城」的鳳林，其中再簡單不過的秘密。
於國際中知名度漸高的此地，古時稱為「馬里勿」，先民來到此處開墾時，看見許多木蘭纏繞著巨木，像鳳凰展翅一般，並且數量繁多，群聚的密集度如森林，因而得名。鎮中有多條溪流經過，環境氣侯宜人，平均溫度在二十二~二十四度，雨水豐沛，非常適合農業發展，因而奠定了其未來的慢城基調。「加上我們位置在花東縱谷中段，以前交通比較不方便，主要又以客家族群為主，天性保守、務實勤儉的個性不會想太多。」從外在到內在的兩相交融之下，恰巧成為最適合現代人一直回頭在尋覓的那種質樸純粹地生活想像。
漫步鎮上，最常看到的畫面就是老人家騎著腳踏車，有一隻小狗跟著在背後蹦蹦跳跳。潺潺的水圳旁，大夥彎著腰洗著衣服的同時，也一併清洗著剛從自己田中摘起來的新鮮蔬菜，現在已不復多見的農村景致在鳳林一覽無遺。
但在獲得「最適宜居住生活城市」的榮光之前，鳳林也曾面臨了人口大量流失的難題。「生活型態的轉變，農村生活不易，曾流失到僅剩一萬多人（不到原有三分之一）。」李美玲回憶起，「當時就開始思考，該如何讓這曾擁有三大日本移民村、41座菸樓，繁榮一時的小鎮找回從前車水馬龍的光景。」因為公部門的一件案子，讓李美玲與幾個年輕人，用一個小計劃，規劃鳳林的未來20年。
「既然我們從世界脫隊，那我們就成為那些選擇高速發展而丟失了許多珍貴價值的一個反省基地吧！」有了這樣的起心動念，從這客家庄中一直保留著的「換工」、「換食」開始，再將人文歷史脈絡重新爬梳，陸續舉辦了從日本移民村、製菸產業長出來的「百鬼夜行」活動及「菸樓迷路」，將整個小鎮連結過去記憶，街道路線重新串接，舉辦至今吸引超過萬人參與。「現在已經變成我們的年度盛事，無論男女老少都參與其中，而且菸樓的破敗感真的太適合鬼屋活動，就只有我們同時擁有這麼多菸樓，若其他地方要仿效，至少落後我們幾十年！（菸樓歷史）。」
更將小鎮中的孩子拉回農田之中，舉辦「找到田泥巴運動大會」，秉持著不公開、不公平、不公正原則，在稻田裡舉辦西瓜橄欖球賽、泥巴大隊接力、泥地拔河等。「一開始只是因為好玩，都是自己鎮上的人，因為網路的快速傳播，吸引了許多外地客參與。」李美玲說一切就只是因為老人家曾說，「用雙手雙腳接觸過泥土的孩子，絕對不會忘記自己的家鄉在哪裡。」
有了國際慢城的加持，地方居民的共識凝聚，並且實際付諸行動，讓小鎮人們重新找回待在家鄉的自信。「我們一直覺得慢城這件事是一種對環境、生活的態度，正視真正有價值的事情，生活的實踐就是慢的體現。」從吸引大量外界眼光，發散後收斂，「愈做愈小是我們未來的目標，小而精緻且無可取代。」鳳凰的翅膀微張，準備用最輕盈優雅的方式，展翅高飛。
慢城的款待滋味
清晨五點，走進鳳林小鎮上的菜市場已經熱鬧喧騰，年已過70的卓媽媽，眼睛銳利的掃過各攤販，挑選最新鮮的食材，就為了呈現18年來如一日，美味絕倫的客家粽子。
家裡廣場中，水蒸氣四溢，滾水上放入木造蒸飯桶，優質的糯米需分秒不差的一小時半反覆蒸煮，自己種植曝曬的老菜脯、紅蔥頭、蒜頭、香菇，一樣一樣分開爆炒，待飯蒸煮完成後，拌入已經被炸得金黃的蒜末來回攪拌。所有準備工序完成之後，將飯塞入各式佐料，用現採新鮮的墨綠色竹葉包覆，接近中午，一顆榮獲花蓮全縣客家粽競賽第二名的庶民美食就這麼誕生。
一開始只是為了做給家裡吃的卓媽媽，因為鄰居串門子吃到後大力讚賞，「我其實只是因為要幫忙帶孫子，在家裡也無聊就做一做，沒想到大家這麼喜歡。」沒有店面，偶爾騎著鐵馬到鎮上兜售，數量始終只有一些些，「當作好玩，夠用就好，也是因為興趣的關係，一做就做了十八年。」從客家粽到草仔粿、米苔目、客家菜包、年糕、紅豆糕，時常還沒做完，已經被預訂一空。
由於客家庄的勤儉務實，沒有太多的消費習慣，飲食經常在家裡解決，卻也意外呈現了一種店家在地化的特殊風貌。
遠近馳名的韭菜臭豆腐，時常人滿為患，「有時候也覺得滿奇怪，大家都覺得臭豆腐加韭菜很特別，我們從小到大就是這樣吃啊。」幾十年老店的明新冰果室，新鮮現打的檸檬汁，綿密口感的冰淇淋加上當地特產的炒花生，一到下午時間，呼喊老闆的聲音絡繹不絕。
轉進小公園內，一鍋鍋用不同植物熬煮出的染劑色彩飽和而美麗，曬在廣場上的一條條「花手巾」，隨風飄曳。
沒有過多的包裝，沒有華麗的招牌，並非極慢的步調生活，也非犧牲經濟效益換取舒適的日子，充滿生活品質的氛圍，手拿一杯檸檬汁，懷裡用花手巾揣著粽子、草仔粿，或者一袋韭菜臭豆腐，坐在支亞干溪畔，享受著只有自己與鳳林小鎮獨處的美好時光。
說在農村沒有未來的人，是因為不懂農村，城市再怎麼美，許多支撐他們生活的還是來自於我們這裡，何不直接離那些美好的本質更近一些呢？
四合院的晚餐約會
「耶，你好，四代務農！我們沒有菜單，看今天有什麼，拔到什麼菜，今天就吃什麼，你就想說是到朋友家吃飯就行了。」王義明和游秀琪，男主內女主外，擁有一手融合改良後客家風味的農村料理，緊緊抓住饕客挑剔的心。
回鄉十年，原本在桃園開業的兩夫妻，出外闖蕩後發覺自己還是喜歡老家的生活，毅然決然地收了店，回家整理位於日本移民村外圍的老宅，重拾兒時生活。
「剛回來的時候有一點點的不習慣，畢竟在外面久了。」一次出外散步的遭遇，讓游秀琪迅速地重新愛上這可愛的小鎮。「走在路上打招呼閒聊一會兒，阿公送菜，阿嬤送瓜果，散步一圈回來像是逛了一圈菜市場，兩手滿滿的人情味。」
按照季節出菜，不提供過季食材，是為了讓土地有正常的呼吸頻率，運用客家特色的醃漬類水果入菜，取代一般紅燒或糖醋的重口味，從山葡萄到鳳梨、楊桃、洛神花、桑椹、梅子，為了保留脆度，依據水果特性不過滾燙的水，直接用鹽巴殺青然後採自然發酵，讓老天爺參與醃漬過程，提供味蕾許多驚喜。
新鮮的豬油拌飯的香氣讓飯廳裡響起一陣陣咕嚕咕嚕地聲響，一道野薑花煎蛋上桌，驚呼聲連連，洛神花魚隨即讓食客們鴉雀無聲，再一道藥膳豬腳讓大夥不計形象的爭奪搶食。
「說在農村沒有未來的人，是因為不懂農村，城市再怎麼美，許多支撐他們生活的還是來自於我們這裡，何不直接離那些美好的本質更近一些呢？」兩夫妻相視而笑，回到生長之地，是他們做過最好美的決定之一。
小女孩洗著馬，小山豬蹦蹦跳跳的跑過來討吃，輕航機緩緩升空，好幾隻狗擠成一團撒嬌討摸，在這樣的一個小鎮裡，似乎很容易就能夠找到訂做一個理想人生的可能。
何不留一晚
從一片荒地，到一片夢境，鄉間小路中，拔地而起的歐洲式古堡、日本城堡建築，座落在諾大的田園風景之中，空氣中瀰漫著各式香草氣味，薰衣草、迷迭香、馬鞭草、香茅、薄荷葉等的氣味交雜，還以為來到了南法的普羅旺斯。
「這裏小到每一根草，都是我們親手帶來的。」藏在離鳳林鎮上有一段距離的雪雲城堡與何留民宿主人蔡雪雲，頂著豔陽，彎著腰揮著汗，舞動鋤頭與泥土一起跳舞。
曾經過著庸庸碌碌的高速生活，已過知天命之年的蔡大姐，家中本業為古董生意，年輕時周遊列國，走遍四十幾個國家後，被這塊土地的特質所吸引，舉家落腳於此。「整體環境條件多好就不說了，最特別的是『氛圍』，能夠帶著人回到『生活』的本位，直接面對環境，讓人能夠輕易的走回原點是我們來到這裡的主因。」自己種菜、養雞、引水，所有的需要都透過勞動換取，調節曾過度疲勞的生息，這麼一待，就是十年。
走逛在城堡四周，也許是身在藝術產業中的薰陶之下影響，美學涵養深厚，與弟弟蔡禮瀛用許多廢材和在地挖出來的巨石，就地成為建築體的一部分。「你看這個城牆，其實是花蓮大理石場切割後的廢材，茶室旁的大石頭，一半在室內，一半在室外，依據它的形狀而蓋，與自然和諧的存在。」從火車鐵軌淘汰的枕木，到許多琳琅滿目的19世紀古董、20世紀傢俱，就像一個活著的美術館一般，無私的供所有旅人使用。
「我們來這邊就是為了向這塊土地學習，去被環境影響，而不是改變環境，很多東西消失了就沒有回來的可能，但人改變又不會死，為什麼我們要去改變自然呢？」蔡大姐不假思索地問。
小女孩洗著馬，小山豬蹦蹦跳跳的跑過來討吃，輕航機緩緩升空，好幾隻狗擠成一團撒嬌討摸，在這樣的一個小鎮裡，似乎很容易就能夠找到訂做一個理想人生的可能。
本文摘自天下雜誌微笑季刊《慢島款款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