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怎麼熟練，「雖然，每至於族」，可是每次看到筋肉交錯，心裏還是會起波瀾。「吾見其難為」，你知道這不容易，所以「怵然為戒」，要特別地戒慎恐懼、小心翼翼。「視為止」，不再靠眼睛看，不再執著於外在世界所見、所聞。要凝聚心神，觀照自己的心。「行為遲」，聚精會神，謹慎放慢每個動作，太趕，人生就容易出錯。我被宣判癌症第三期時，一個讀中文的學姐，給我寫的卡片是：「不要急，慢慢來，一切會如常。」我覺得裏頭蘊含了深厚哲理。我生病之前的人生真的走得太急了。
「動刀甚微」，你輕微地動刀，「謋然已解，如土委地」，「霍、霍、霍」，這刀功要得，牛肉好像土塊一般就這樣掉落滿地。最後，解完牛「提刀而立」，莊子特別描述庖丁拿著刀站立，「為之四顧」，看什麼？你可以想像庖丁在這樣一個空間裏，看到的是十九年來的自己，他看到自己是怎麼從殺牛的小學徒走到今日神乎其技的庖丁。「為之躊躇滿志」，他為什麼會這麼開心、從容自得？過去生命中一定有很多艱難，一旦解消、突破了，顧影戰勝昨日之我的自己會覺得非常地開心。
「善刀而藏之」，莊子不斷提到這把刀，庖丁很珍惜地擦拭著，把它妥善保存。世俗之人會怎樣珍惜所愛的東西？富人會用保險箱，將現金、股票、寶石、各種稀奇的珍寶都收藏其中，以免遭偷被搶。我小時候也想，如果把我最珍貴的糖果放在保險箱，螞蟻是不是還是進去？只是莊子在〈養生主〉不斷提到要擦拭、要愛惜的這把刀，歷代注家點出的就是心靈。我們要像把珍愛之物放在保險箱一樣，這麼珍視愛惜收藏的，是我們的心靈。
我前兩週身體狀況不好，有天半夜醒來，忽然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害怕，不是害怕面對死亡，而是不知道為什麼忽然之間，今生曾經最傷心、痛哭過、最憤怒的那些片段，像一連串影片放映在自己眼前。我那時真的覺得好害怕──以前怎麼敢這樣生氣、傷心、耗損心神地哭？若現在要這樣，因為高劑量化療留下各處黏膜容易出血的後遺症，大概不多久就七孔溢血而亡。後來我打了兩小時的太極拳，一天後便告別那個危險的狀態了。期間我的助理問我：「我們今天要去妳那兒做什麼工作？」我心想：計畫明年七月才開始執行，誰知我還能不能走到那時？
過了這關，我才真正體會一位同仁大病後說：「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再也不敢有負面情緒，真的好傷。」如果你有這樣的經驗，將會瞭解為什麼養生之主窮盡一生致力陶養的會是心靈。如果仍不知好好涵養心靈，一味放任自己不滿、壓抑、發怒、神傷，最後收穫的惡果絕對會比去偷吃醫生叫你忌口的東西還慘。許多大病歸來的病人用自己的身體證明了這件事。
最末，文惠君說：「善哉！」真是太好了！「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學會了養護身心的至善方法。你們今天聽我講可能不覺困惑，可是在我學生時代，老師沒有告訴我們那把刀就是譬喻心靈，多年之後才終於了解。確實，如果你能像庖丁珍惜這把刀一樣珍惜你的心靈，又懂得怎樣做到「緣督以為經」，那你就掌握養生大要了。有朝一日如果你時時刻刻無需注意都習慣如此的話，離「姑射神人」的境界就不遠了。
在過往經驗中，你的心情跟體況，是否會因一件事的進行或成敗發生影響？心情不好是否曾影響你的考試、工作，或者讓你在十分在意的人面前，表現得異常不得體？人們那麼汲汲營營、執迷於世俗之人所追求的事物，其實成敗與否卻常取決於我們時常忽略照護、長養的心情與身體。我在這邊一再強調的是莊子的價值，千萬不要以為投資在心身的提升和修鍊是不值錢、沒用的工夫，它非常重要，是我們生命的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