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庄!
一期一會三平咖啡
《一代茶聖千利休》的電影裡,有句台詞很適合形容座落在屏東潮州的三平咖啡,「能讓我屈服的,只有美麗的事物。」
光春路一直走,遠離了城區,換成一窪窪魚塭,拐進巷子裡,一院東京江戶風的「藏造」建築就在那,籌備兩、三年,實際執行的時間更長,今年3月14日剛滿一年的三平,每個細節都抱著與旅人「一期一會」的決心。
「我只是不想讓太太有思鄉的感覺。」楊文正的鴨舌帽與馬尾讓人看來有些距離,其實溫暖的不得了,一個簡單的理由背後,卻有美好的轉折。
夫妻倆在馬德里的陶藝學校相識,旅居西班牙十多年後,原本決定落腳京都經營民宿,沒想到一個三一一大地震,把房子震出了一條縫,做事謹慎的屋主不願出租,夫妻倆的計畫又陷入膠著。
「我是潮州人,她的家鄉在東京,我們原想挑一個不是各自故鄉的地方,對兩人都公平。但民宿幾乎都要規劃好了,遇上這種狀況也沒辦法,我就跟她商量,回屏東至少是自己的家、我還有講師的收入,」幾經深思,代表著「平安、平順、平和」的三平咖啡,終於安居潮州。
2006年回來後,夫妻倆一開始其實頗不適應台灣的街景、環境,楊文正說:「有沒有『美』其實都會飽,但飽了之後要開始注重質感啊。每一個呼吸都是美。我就是要不一樣!」於是,兩人從「房子怎麼蓋」開始講究起,「很多人以為它是京都町屋風格,町屋比較長型,我們這棟比較偏向方正的倉庫格局,屬於東京江戶風。」與工班磨了又磨,一幢有生活感又不至於在潮州顯得突兀的日本庭園,收藏了妻子上野壽江的鄉愁,也讓她開始全心投入。
「她們家重男輕女啊,我太太九歲就要開始煮飯、做家事,開店前又回日本學烹飪。店裡用的杯、盤都是我們自己畫自己燒,窯就在對面。」楊文正細數著,彩繪玻璃窗、上百隻繽紛的風獅爺、吧台前富士山磁磚、毛線編織的多肉植物們⋯⋯,無一不是上野壽江的巧思巧手。
「三平咖啡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店裡每個人的付出,尤其是我太太非常有才華,但她為了我願意站在後面,每次我有什麼想法,她就是去實現的那個人。」
低調女主人總在裡頭忙,「午餐日式,晚餐西式,每兩個禮拜換一次菜單,Home make,做的量不多,就是祖母的配方。」不要太精美的餐點,屋外空地自己種些蔬菜、香料店裡用,三平是家庭味也是家鄉味。
午餐的日式咖哩,高腳大碗盛飯,上頭茄子、青椒、地瓜天婦羅與溏心蛋,小盅咖哩裡頭有鬆綿的豆子,搭著煮物和清爽沙拉,就著窗光,享用一頓歲月靜好。有時是厚工的賞花壽司、紮實的牛丼或三色弁當,晚上的菜色更精彩,紅酒牛肉、印度烤雞咖哩、土耳其肉球優格;下午茶討一杯美式咖啡,起士蛋糕、香蕉蛋糕或鹹派都難抉擇,越簡單的味道越是嚮往。常客每每回來,有人為了賞畫、有人為了新味、有人為了回味。

楊文正屢次強調三平還沒有準備好,為了讓來客不只是一次性的消費,他從「細節」講究「完整」,手作菜單、牆上的畫作定期更新,每個月的「三平新聞」也得找資料、消化解讀,畫潮州史、潮州事,試圖為家鄉找自己。

「還有好多地方還沒弄啊,只能一點一點慢慢來。這邊想做個小茶室,入口低矮、需要彎腰進入,取謙虛之意。後面大草皮整理起來可以辦活動,幾棵樹這邊請木工做展示台,想邀請藝術家駐點創作,為潮州留下獨有的文創品,後面還要蓋一個空間作美術館,一個地方沒有自己的美術館怎麼行!」絮絮叨叨的夢想,正一步一步完成。
「潮州有台灣唯一的跳傘場,待會光春路直走會經過榕樹下好吃的牛雜湯,再過去是明華園發源地和廣澤尊王宮。以前潮州叫做潮庄,到市區來我們都說『入庄』,全盛時期鎮上有六、七間電影院⋯⋯。」楊文正邊聊邊拿出親手做的旅行相本,利用當地的傳單、明信片與照片剪剪貼貼,兩個人的身影從西班牙、日本回到台灣;其實在楊文正眼裡:「這個小鎮還沒準備好。」
雖然各方面尚未成熟完備,但因為它多元、卻純樸依舊,新事物萌芽待串連,已經為潮州掛上「蛻變中,請稍候」的牌子。
來坐!
潮辦小客廳
三山國王廟一帶舊稱「潮庄舊街仔」,主要幹線以中山路、西市路、忠孝路為主,是潮州鎮上最熱鬧的商業中心,2015年台灣好基金會來到潮州,選上老街西市路上一棟超過三十年老屋作為「潮辦」,「我們每到一個地方,落腳處一定是跟在地情感聯結的地方。希望這個空間可以成為鄉親交流的平台、聊潮州事的客廳,再聯合竹田、崁頂、萬巒,形成大潮州生活圈的概念。」潮辦主持人吳佳芬說。
2009年春天,台灣好基金會成立,過去七年,台灣好在台北、池上、大溪、在地深耕,但身為屏東潮州人的董事長柯文昌,老是被問怎麼不回故鄉?他說:「近鄉情怯。要把功夫練好,才能回來貢獻。」
初來乍到的新住民身份,吳佳芬蹲點觀察:「這裡國小班級單親或隔代教養的比例幾乎佔一半。我們藉由雲門舞集的『藍天教室』,帶領潮州國小、潮南國小的孩子,透過舞蹈表現自己;也推動『神農計畫』,和幾個學校合作,每天提供營養午餐一道有機蔬食、利用校田讓學生動手做,讓飲食、土地教育與家鄉認同成為他們的生活價值。」
除了教育紮根,吳佳芬四處踏查、認識「厝邊」。「接下來要做漫遊小地圖,用散步的方式就可以認識潮州,讓更多人感受到小鎮生活的美好。」吳佳芬說老城區的發展,以同心圓向外延伸,幾個老字號的店家都集中在一起,雙腳就是最好的交通工具。
像是建基路上超過九十年歷史的豐文印刷廠至今仍在營業,以前稱「豐文社」,還保留了舊式印刷機和老鉛字,見證手工時代到電腦排版的印刷史。隔沒幾間的永昌籐具行,老闆娘賴李銀嬌跟著先生賴騰芳從23歲做到69歲,手工藤編很費力,賴李銀嬌說:「有時候手被藤條割到,像鋸子鋸到一樣痛!」
賴騰芳將椅框做好後,交由老師傅編藤:「後來印尼限制出口、籐材取得不易,就算想要傳承手藝,買不到材料,會害人家生意做不下去啦。」
再走個五分鐘,到光華國小對面的雪涼冰品呷冰。老闆黃安民本來是食品原料商,近幾年食安問題爆發,喜歡吃冰淇淋的他乾脆來研發健康、無添加的冰淇淋。樸實的店裡,幾個員工全副武裝的處理檸檬,透過親自拜訪農民來挑選食材,製程不添加乳化劑、安定劑與香精、色素,除了牛奶、土芒果、紅豆這些基本口味,還研發有屏東在地特色的「港口茶」冰淇淋。
遠一些的「幼稚園小旅舍」,是幼稚園的華麗變身。父親買了已停業的幼稚園,退休後閒來無事,女兒黃宥蓁索性提議將空間改造成民宿。教室客房裡有溜滑梯,戶外空間的沙坑、菜園和小水池,不但小朋友喜歡,很多大人樂得穿圍兜合照,在這裡,每個人都找到童年的單純時光。
「董事長常說,每個鄉鎮都好的話,台灣就會好。鄉鎮文化需要累積和開發,未來我們希望趕快整合在地資源,讓潮州好好被看見。」看見騎著機車四處奔波的吳佳芬,眼裡閃閃發光。

散步有時 泗林林道
由居民發起種樹,1.2公里長的小葉欖仁林道,晨間散步、傍 晚慢跑,兩側小攤窯烤麵包、自家種的水果隨意。邊走邊晃,先是待插秧的稻田,接著一片玉米田,蛋鴨聽到主人的摩托車聲就一路奔跑,香蕉田、鳳梨田,短短小路上有步移景換的精彩。
本文摘自天下雜誌微笑季刊《誠食款款行》